AI 開發實戰

AI 原生工作者的誕生——一個人如何同時推進 17 個專案

LinkedIn 共同創辦人霍夫曼與 AI 專家 Parth Patil 在 Possible Podcast 三集系列對談中,展示了 AI 原生工作者的完整樣貌:同時操控 17 個專案、三大模型艦隊分工並行、用語音傾倒思緒取代精心打字,以及為什麼「面試我」可能是你最需要學會的提示技巧。

來源: Possible Podcast

本文整理自 Possible Podcast 2026 年 1 月播出的三集系列對談,是系列文章的第一篇。

系列文章:霍夫曼 × Patil 的 AI 原生對談

  1. AI 原生工作者的誕生(本篇)——個人如何用 AI 重新定義工作方式
  2. 企業 AI 轉型為什麼還在休息室?——從祕密機器人到工作流革命
  3. AI 原生新創:兩人團隊、六個 Agent、一天取代六個月——新創公司的 AI 原生實戰

兩個背景迥異的人,看到同一個未來

里德.霍夫曼(Reid Hoffman)大概不需要太多介紹——他是 LinkedIn 的共同創辦人、矽谷創投 Greylock Partners 合夥人、微軟董事會成員,也是 OpenAI 最早期的捐助者與前董事。他在 2023 年出版《Impromptu》、2025 年出版《Superagency》,兩本書都在談同一件事:AI 不是來取代人類的,而是來擴張人類能動性的。他主持的 Possible Podcast(前身是知名的 Masters of Scale)每週邀請科技界重量級人物對談。

Parth Patil 的名字對臺灣讀者可能陌生得多。他是 UCLA 出身的資料科學家,疫情期間加入當時如日中天的語音社群平台 Clubhouse 擔任第一位資料分析師。ChatGPT 問世時,他正好站在一個獨特的觀察位置——Clubhouse 上來自全球的使用者開始瘋狂討論這個新工具,從印度農夫用它規劃作物週期,到攝影師用它學相機設定。離開 Clubhouse 後,Patil 全身投入 AI 工具的前沿探索,後來加入霍夫曼的團隊,負責打造「Reid AI」——霍夫曼的數位分身,也主導各種 AI Agent 的開發與實驗。

2026 年 1 月,霍夫曼把整個月的 Possible Podcast 交給 Patil,分三集對談 AI 原生思維如何改變個人工作、企業運營與新創公司的遊戲規則。這三集的內容密度極高,Patil 不只是在講觀念,他全程開著螢幕分享,現場示範他的 AI 工作流。

以下是第一個主題:當一個人真正擁抱 AI 原生的工作方式,他的日常會變成什麼模樣。

ChatGPT 不是工具,是教你使用所有工具的老師

Patil 回憶自己的 AI 啟蒙時刻,不是在讀論文或參加研討會,而是在 Clubhouse 上聽全世界的人討論 ChatGPT。他說,那一刻他意識到這不只是一個寫信的幫手——這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台可以用自然語言交談的電腦。它會說絕大多數人類語言,也會說所有程式語言。把它只當成工作工具,是一種嚴重的簡化。

這個認知帶來了一個關鍵的使用心法:ChatGPT 是「元工具」(meta-tool)。Patil 用它來教自己使用其他所有工具——影片剪輯軟體、音樂製作工具、電腦作業系統的進階功能。他把 ChatGPT 指向自己電腦上已經安裝的軟體,然後說:「教我怎麼更好地使用它們。」

這個「元工具」概念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改變了學習路徑。傳統上,學一個新工具要找教學影片、讀文件、上課程。現在,你可以直接問一個比你聰明的系統:「我有這個東西,我想做那個事情,怎麼做最好?」而且它會根據你的具體情境給出答案,不是泛用的教學。

放下自尊:AI 寫的 SQL 就是比我好

但要真正用好 AI,第一道關卡往往不是技術,而是心理。Patil 講了一個坦誠到近乎殘酷的故事。

GPT-4 剛出來的時候,他和 Clubhouse 的同事 Olivia 都是資料分析師。Patil 發現 GPT-4 寫的 SQL 查詢「完美」——前提是你讓它理解你的資料庫架構。Olivia 的反應更直接:「Parth,這東西通過了我們兩個職位的面試。定性的、定量的,全過了。」

然後有一天,Patil 丟了一個他認為很難的分析查詢給 GPT-4。結果回來的不只是正確答案,而是一個比他見過的所有版本都更優雅的解法。他說那一刻非常謙卑,像是西洋棋手卡斯帕洛夫面對深藍的時刻,又像是鋼鐵人約翰.亨利面對蒸汽機的時刻。

關鍵的轉折在於他接下來做了什麼。他沒有抗拒,而是重新定義自己的角色:「我的工作不是跟它比誰寫的查詢好,而是瞄準它。」也就是說,他從「執行者」轉變成「指揮者」——用英文描述問題,讓 AI 把問題翻譯成程式碼去解決。

Patil 觀察到,很多資深工程師反而在這一步卡住了。他們對自己的核心技能有驕傲感,不願意承認機器在某些執行層面已經超過自己。但 Patil 認為,你在那個問題領域累積的智慧和判斷力,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AI 擴張了你的能力,不是取代你的判斷。

「面試我」——最被低估的提示技巧

當霍夫曼問 Patil 會給初學者什麼提示建議時,他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簡單:大量地說,用語音說,然後指派角色。

角色扮演提示(role-based prompting)是第一層。你可以讓 AI 扮演創投來批評你的商業計畫,扮演顧客來瀏覽你的網站,扮演最嚴格的懷疑論者來找出你方案的 25 個漏洞。Patil 甚至曾讓一個 coding agent 生成 10 萬個獨特的專家人格——涵蓋從育兒到樂高到每一種藝術形式——然後從中挑出最相關的 10 個來回答同一個問題。樂觀主義者和悲觀主義者的答案不同,海洋學家和會計師的答案也不同。

但 Patil 認為更強大的技巧是在「後設提示」(meta-prompting)的領域——也就是「幫你找到正確提示的提示」。他幾乎每天都在用的版本是這樣的:先描述問題,然後對 AI 說:「面試我,直到你有足夠的背景脈絡來幫我處理這個問題。問我釐清性的問題,然後我們開始。」

這個做法的深意在於:多數人去找 AI 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一個預設答案,只是想讓 AI 幫忙執行。但「面試我」提示法的前提是承認一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問題的全貌。讓 AI 反過來問你問題,它會挖出你自己沒想到的考量面向。Patil 說,通常十個來回之後,他會發現:「噢,我根本沒考慮到這個層面。」

就像任何好的員工不會接到任務就悶頭做,而是先問清楚再動手。AI 也一樣,你只是需要給它提問的許可。

語音提示:別再精心打字了,用「說」的

在所有提示技巧中,Patil 認為最強大的一個不是什麼複雜的框架,而是——用語音。

他的論點很直接:打字的時候,人會不自覺地精簡自己的想法,把一個複雜的念頭壓縮成幾個字。但語音不同,你會自然地鋪展背景、補充細節、講到岔題再拉回來。Patil 自己常常對著電腦口述五到十分鐘,內容雜亂無章,像是意識流,但轉譯出來會變成三頁左右的文字。這三頁「混亂的」脈絡,往往比一段精心雕琢的提示詞更有用,因為它給了 AI 更多可以抓取的素材。

霍夫曼從 Patil 身上學到的一個啟發是:語音不只帶來深度,還帶來廣度。打字時我們傾向寫出精確的句子,但說話時我們會丟出半成品的想法,而 AI 足夠聰明,能從這些半成品中抓到真正的意圖。這就像打電動時跟隊友溝通——你不會停下來打字,你會喊出指令、叫出方位、即時協調。語音是人與人之間即時協作的方式,現在也可以是人與 AI 之間的方式。

Patil 還補了一個很務實的觀察:他自己的提示詞全是錯字。因為他知道 AI 夠聰明,幾個字母放錯位置完全不影響理解。打字時為了一個拼錯按退格鍵,其實是在浪費時間。

三模型艦隊:Claude、Codex、Gemini 各司其職

講完個人提示技巧,Patil 把話題帶到他的 AI 工具堆疊。他的建議原則是:在每個類別裡精通一個頂尖工具就好——一個語言模型、一個圖像模型、一個影片模型。因為這些原則可以轉移。你學會了 ChatGPT,切到 Claude 或 Gemini 時不會從零開始。

但 Patil 自己的用法遠不止於此。他的日常分工大致是這樣的:

ChatGPT 是他的通用副駕駛。他用 ChatGPT Atlas 瀏覽器(把 ChatGPT 嵌入網頁瀏覽器,可以操控頁面)來處理日常瑣事——訂機票、找飯店、瀏覽新聞。他說自己是那種每次都拖到最後一秒才訂機票的人,現在只要開一個分頁說「幫我找今晚從洛杉磯到聖荷西最好的航班」,ChatGPT 就會去搜尋,然後他只做最後的確認付款。他把這叫做「Mechanical Turk AI」——處理那些填表格、點按鈕的苦工。ChatGPT 的手機 App 也讓它成為日常生活中最好的即時助手,可以拿手機對著實體物品拍照提問。

Claude Code 是他的主力 coding agent。在需要直接操作電腦檔案系統、瀏覽網頁、執行程式碼的場景,Claude 是他的首選。他在示範中讓 Claude 打開他的個人網站,調整成手機螢幕尺寸,然後像一個第一次造訪的使用者一樣瀏覽整個網站,給出使用體驗的回饋。

OpenAI Codex 是另一個 coding agent,專攻程式碼分析和複雜問題的求解。在示範中,他讓 Codex 去拉網站的流量分析數據,然後建議改進方向。

Google Gemini 擁有最大的上下文窗口,所以 Patil 會把「需要讀大量資料」的任務丟給它。在示範中,他讓 Gemini 讀完他所有部落格文章,然後建議接下來應該寫哪三個主題。

圖像模型方面,他最推薦 Google 的 NanoBanana Pro,不只是生成漂亮圖片,更厲害的是它能設計出文字清晰、版面合理的資訊圖表。影片模型則是 OpenAI 的 Sora 和 Google 的 VO3,他會把 coding agent、圖像模型和影片模型串在一起,組成動畫製作流水線。

17 個專案、每個 2-3 個 Agent

真正讓人瞠目結舌的不是 Patil 用了多少工具,而是他同時在做多少事。

在 Podcast 中他透露,他目前同時維護大約 17 個專案,每個專案平均有 2 到 3 個 AI agent 在跑。這不是隨便開著放著——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設計自己的工作環境,讓它能夠支撐這種程度的上下文切換。

操作方式是這樣的:每當他有一個新想法,第一個本能反應是建立一個資料夾,然後把 Claude、Codex、Gemini 三個 agent 各自放進去,給它們三個不同的方向。例如在個人網站專案中,一個去讀所有文章建議新主題,一個去分析流量數據建議改進,一個去模擬使用者瀏覽體驗給回饋。三個方向互不重疊,不會衝突。

對於長期任務,他的關鍵做法是要求 agent 寫下計畫並定期更新進度。他提到,現在的前沿模型(如 GPT 5.2 和 Opus 4.5)如果給它們好的規劃框架,可以持續工作一整天甚至更久。所以他會在早上丟出任務、設定方向,然後去散步——散步的同時,agent 們還在工作。這就是他說的「認知的平行化」:人類本來是單執行緒的,一次只能做一件事,但配備了 agent 之後,你可以同時在多個平行軌道上推進。

Agent 之間互相說「謝謝」:協調問題的現在進行式

當然,管理這麼多 agent 並不是一帆風順。Patil 分享了一個讓他花了好幾百美元的笑話。

大約兩年前,他試著把兩個聊天機器人放進同一個「房間」,給它們一個目標,然後走開。結果它們完成工作之後不知道該怎麼結束對話,就開始互相說「謝謝」——無限循環。Patil 回來一看,帳單上滿滿都是「Thank you」這個詞的 token 費用。他的解法是:加入第三個 agent 當「會議主持人」,唯一的工作就是在適當的時候說「散會」。

更複雜的問題出現在他嘗試讓不同 coding agent 互相傳訊息的時候。第一個問題是時間差——一個 agent 送出訊息時,另一個可能已經做到一半了,回覆的時候情境早就變了。第二個問題更嚴重:權限。當一個 agent 需要使用某個工具時,它會問「使用者」批准。但如果它問的是另一個 agent 而不是人類,那個 agent 會非常樂意地批准任何請求。霍夫曼打趣地總結:「可以把硬碟格式化嗎?」「當然可以。」

Patil 的當前解法是讓各個 agent 在不同方向上工作,避免它們的任務重疊。一個負責研究、一個找 bug、一個更新部落格。他相信未來會出現類似 GitHub 對人類工程師所做的事——某種協調多個 agent 在同一個專案上合作的機制。

語境工程取代提示工程

在討論更進階的技巧時,Patil 推薦了 AI 工程師 Dexter Horthy 提出的「語境工程」(Context Engineering)概念。這個概念的核心是:與其花心思雕琢完美的提示詞(prompt engineering),不如思考怎麼在模型的上下文窗口裡填入最相關的資訊,同時排除不相關的雜訊。

Patil 的比喻是:把上下文窗口想成一塊畫布。你的工作是在這塊畫布上填入最有用的素材——圖片、程式碼範例、可以使用的工具說明——但不要塞到滿出來,浪費模型的認知頻寬。

一個具體的技巧是「漸進式揭露」(progressive disclosure)。你不需要在一開始就把所有工具的使用說明塞給 agent,而是為每個工具寫一份使用指南,讓 agent 在需要用到那個工具的時候才去讀。這樣它的「腦袋」就不會被用不到的資訊佔滿。

用 AI 擴展「你是誰」

三集對談的最後,Patil 把話題從技巧拉到哲學層面。霍夫曼問他:一個人應該怎麼開始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AI 原生」?

Patil 的回答不是「用它來提升工作效率」。他說,更有意思的做法是把 AI 用在你真正有熱情的事情上。他自己在三年前是個資料分析師,但現在他也是視覺敘事者、動畫創作者、Vibe Coder、音樂製作人。這些身份不是取代了原來的自己,而是擴展了自己。

他說,很多人會因為職業生涯的選擇而把其他興趣擱置——想學音樂但沒時間、想做動畫但不會畫。AI 給了這些被擱置的可能性一個重新啟動的機會。Patil 把這形容為「活出其他的人生」——你不是變成了別人,而是回到了那些被現實壓縮掉的自己。

霍夫曼最後總結了一句話,值得所有人記住:人們還沒意識到,在 AI 時代,他們需要重新擴展對自己能力的想像。


我的觀察

Patil 的核心能力不是寫程式。 從整個訪談來看,他做的事情是:拆解問題、分配任務給不同的 agent、審查產出品質、決定下一步方向。這其實就是專案經理的工作,只是「團隊成員」從人類變成了 AI。這意味著 AI 時代最有價值的技能可能不是「會寫程式」或「會做提示工程」,而是「知道該問什麼問題」和「能把大問題拆成小任務」。這是一種管理能力,不是技術能力。

「面試我」提示法的本質是一種認知謙遜。 多數人找 AI 的姿態是「我知道我要什麼,你幫我做」。但 Patil 的做法是「我大概知道問題是什麼,但你來問我,看看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這是反直覺的——我們不習慣讓一個工具反過來質問我們。但好的顧問、好的醫生、好的律師做的第一件事也是這個:釐清你真正的問題是什麼,而不是直接回答你以為的問題。

語音提示揭示了一個有趣的矛盾。 打字時我們在「編輯自己」——斟酌用字、刪掉冗餘、追求精確。語音時我們在「傾倒思緒」——東拉西扯、自相矛盾、說到一半改方向。直覺上,精心編輯過的輸入應該產生更好的輸出。但實際上,那些混亂的、未經過濾的語音輸入,反而因為包含了更多隱含的脈絡和情感,給了 AI 更多可以抓取的信號。這跟我們對「好的溝通」的傳統認知是相反的。

「散步時也在生產」不只是效率問題,更是邊界問題。 Patil 描述他去散步的時候,17 個專案的 agent 還在跑。他說「我在散步,但我同時也在工作」。這聽起來很酷、很高效,但翻過來看,這也意味著 AI 原生工作者的「下班」概念正在消失。當你的 agent 24 小時都在替你工作,你什麼時候算是「沒在工作」?這不是 Patil 在訪談中處理的問題,但對於每個考慮走上這條路的人來說,這可能是最值得提前想清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