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式碼不值錢了,刪掉一個月就能重建」——開源在 AI 時代的新邏輯
OpenClaw 作者 Peter Steinberger 在首次公開訪談中說出了許多開發者不敢說的話:程式碼本身已經不值錢了。在 AI 能讓一個人產出等同一間公司的時代,開源授權的攻防邏輯、創投的投資標的、甚至「護城河」的定義,都在被重新改寫。

本文整理自 TBPN(The Block Party Network)2026 年 1 月 28 日播出的訪談,由 John Coogan 主持,訪問開源 AI 助手 OpenClaw 作者 Peter Steinberger。這個專案在短短數週內經歷了三次更名:最初叫 Clawdbot,因 Anthropic 的商標要求改為 Moltbot,後再更名為現在的 OpenClaw——GitHub 星數已突破十萬。
一句讓創投界沉默的話
訪談進行到三十三分鐘左右,主持人問 Peter Steinberger 怎麼看待有人把他的開源專案拿去賣這件事。他的回答讓聊天室炸開了鍋。
他說:程式碼不值那麼多了。你可以把整個專案刪掉,一個月之後就能重建。真正有價值的是想法、使用者的目光、還有品牌。所以,就讓他們拿去吧。
這不是一個剛出道的理想主義者在喊口號。Peter 曾經花十三年建造 PSPDFKit,以 1.16 億美元的價格出場。他太清楚程式碼在傳統世界裡值多少錢。正因為他有這樣的經歷,當他說「程式碼不值錢了」,這句話的份量才特別重。
為什麼他敢這樣說
Peter 的判斷基於一個他每天都在驗證的事實:用 AI 工具寫程式的速度已經快到讓「程式碼產出」本身不再是瓶頸。
他在訪談中提到,OpenClaw 的 GitHub commit 頻率高到看起來像一整間公司在運作,但實際上只有他一個人。他用了一個很直白的說法:agentic model 已經好到一個人可以產出一年前一整間公司的產量。
如果一個人可以在一個月內重建一整個專案,那程式碼本身的稀缺性就不存在了。稀缺性消失,價值就會重新分配。
問題是:價值會跑到哪裡去?
Peter 給出了他的答案:想法、眼球、品牌。換成商業語言,就是產品直覺、使用者社群、和市場定位。這三件事是 AI 目前無法複製的,至少在 2026 年還不行。
基金會,不是公司
訪談中另一個讓人意外的回答,是 Peter 對組織形式的選擇。
主持人 John Coogan 問得很直接:你有沒有想過成立一間公司,然後用公司的資源支持這個開源專案?畢竟你需要人手來處理安全回報、維護程式碼、回答社群問題。
Peter 的回答是:比起公司,他更傾向成立一個非營利基金會。
Coogan 的反應也很直接:一萬個創投剛剛在牆上揍了一拳。
這不是在演戲。以 OpenClaw 的聲量和成長速度——GitHub 星數直線飆升、Discord 社群數千人湧入、連 Mac mini 銷量都被帶動——如果 Peter 願意成立公司並募資,以目前 AI 賽道的估值水準,拿到數十億美元估值並不困難。但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他的邏輯是這樣的:他希望這個專案能比他自己活得更久,而開源專案要長久存活,社群治理比公司治理更可靠。公司會被收購、會被投資人的回報壓力左右方向、會因為創辦人離開而失去靈魂。基金會沒有這些問題。
當然,基金會也有基金會的難題——資金來源、決策效率、人才留任。但 Peter 至少在原則上做出了一個清晰的選擇:他要保護的是這個專案的公共性,而不是它的商業價值。
MIT 授權的賭注
Peter 選擇了 MIT 授權。這意味著任何人都可以拿他的程式碼去做任何事,包括打包成商業產品出售。
主持人問他怎麼看別人拿去賣,他的防禦策略不是法律手段,而是品質競爭:把開源版本做到夠好,讓別人沒有太多空間去「加值」。
這是一個有點反直覺的策略。傳統的開源商業模式——像 Red Hat、Elastic、MongoDB——都在某個時間點從寬鬆授權轉向更嚴格的限制,就是因為「有人拿去賣」的問題太嚴重。AWS 把 Elasticsearch 包成自家服務、不回饋社群,最終逼得 Elastic 改了授權。
Peter 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他認為在 AI 時代,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已經下降了,因為複製程式碼的成本趨近於零——你不需要保護程式碼,因為程式碼本身不再是護城河。
他的護城河是另外三樣東西:他個人的品牌信用(十三年的開發者生涯和一次成功的出場)、OpenClaw 社群累積的集體知識和使用慣性、以及他對產品方向的直覺判斷。這些東西你沒辦法 fork。
我的觀察
「護城河」定義的翻轉
Peter 的觀點如果推到極致,對創投產業的衝擊是根本性的。
過去十年,創投評估軟體公司的核心問題之一就是「護城河在哪裡」。常見的答案包括:專利技術、程式碼複雜度、人才密度、資料飛輪。但如果 Peter 說得對——程式碼可以在一個月內重建,專利在 AI 輔助開發的速度下越來越難防禦,資料飛輪在個人 AI 助手的本地化趨勢下不再集中——那傳統意義上的軟體護城河就在快速瓦解。
取而代之的「新護城河」更像消費品牌的邏輯:品牌信任、社群忠誠度、使用者慣性、創辦人的個人魅力。Peter 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OpenClaw 的核心競爭力不是它的程式碼(MIT 授權,任何人都能拿),而是「Peter Steinberger 做的那個 AI 助手」這個品牌認知。
這對創投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軟體投資的邏輯正在向消費品投資靠攏。你投的不再是「這間公司有多難被複製」,而是「這個創辦人能不能持續吸引使用者的注意力和信任」。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評估框架,而大部分創投還沒有為此做好準備。
開源的新困境:一個人就能 fork 整個專案
Peter 說「刪掉一個月就能重建」,這對開源社群的協作模式也是一個挑戰。
傳統的開源大型專案——Linux、Kubernetes、TensorFlow——之所以不容易被 fork 取代,是因為它們的複雜度需要數百人長期維護。一個人想 fork Linux kernel 然後自己維護?不可能。這種複雜度本身就是一種社群凝聚力:大家留在同一個專案裡,因為離開的成本太高。
但在 AI 輔助開發的時代,fork 的成本劇降。一個人用 AI 工具可以在幾週內理解並修改一個大型專案的核心邏輯。Peter 自己就是證明——OpenClaw 的規模和品質,是一個人用 AI 工具在幾個月內建出來的。
這會讓開源社群變得更碎片化。當 fork 的成本低到一定程度,社群成員會更傾向「拉出去自己做」而不是「留下來一起改」。OpenClaw 選擇 MIT 授權,某種程度上是在賭一件事:與其用授權限制來留住社群,不如用專案品質和發展速度來讓「留下來」比「自己做」更有吸引力。
這是一個聰明但高風險的策略。如果 Peter 能持續保持開發速度和社群向心力,MIT 授權會讓更多人願意貢獻;但如果他因為任何原因慢下來,同樣的 MIT 授權也會讓分裂變得毫無阻力。
Anthropic 逼改名事件的啟示
訪談中有一段插曲值得深思。
Peter 的專案原名 Clawdbot——很明顯是在致敬他最愛用的 AI 模型 Claude。專案爆紅後,Anthropic 寫信要求他改名。Peter 說 Anthropic 的態度很友善,沒有派律師,而是派了內部的人來溝通。但時間壓力很大,他不得不在極短時間內完成改名。
改名當天的混亂程度令人發噱:他同時開了兩個 Twitter 視窗,一邊按下舊帳號的更名鍵,另一邊趕緊建新帳號——結果新名字已經被加密貨幣投機客的腳本搶注了。
這件事表面上是品牌法律的例行操作,但它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緊張關係:AI 模型公司和基於它們模型建造的開源生態之間,該怎麼共處?
Anthropic 需要保護「Claude」這個品牌,這完全合理。但 Clawdbot 的爆紅本身就是 Claude 模型能力最好的廣告——Peter 在訪談中多次強調 Opus 是他用過最好的模型,這對 Anthropic 的品牌價值是正面的。要求改名在法律上正確,但在社群觀感上多少有些尷尬。
更廣泛地看,這反映了一個 2026 年會越來越常見的問題:當開源專案深度綁定某個 AI 模型的品牌認知,模型公司該怎麼處理?是擁抱這些專案作為生態系的延伸,還是劃清界線保護品牌?不同公司會做出不同選擇,而這些選擇將直接影響開源開發者對各個模型平台的忠誠度。
Peter 最後以相當豁達的態度看待這件事:長遠來看,有自己的品牌比掛在別人的名字下面好。從 Clawdbot 到 Moltbot 再到 OpenClaw,每一次改名都讓這個專案離「某個模型的附屬品」更遠一步,更清楚地代表了「一個跨模型的開源 AI 助手」——這正是 Peter 一開始就想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