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 AI 轉型為什麼還在休息室?從祕密機器人到工作流革命
LinkedIn 共同創辦人霍夫曼與 AI 專家 Parth Patil 在 Possible Podcast 三集系列中,拆解企業 AI 轉型的真正瓶頸:不是技術不夠好,而是組織還沒上場。從「祕密機器人」現象、一分鐘建出分析儀表板、BI 是 AI 的子集,到好萊塢編劇偷用 AI 的秘密——企業真正需要的不是 AI 策略,而是讓每個人開始動手。
本文整理自 Possible Podcast 2026 年 1 月播出的三集系列對談,是系列文章的第二篇。
系列文章:霍夫曼 × Patil 的 AI 原生對談
- AI 原生工作者的誕生——個人如何用 AI 重新定義工作方式
- 企業 AI 轉型為什麼還在休息室?(本篇)——從祕密機器人到工作流革命
- AI 原生新創:兩人團隊、六個 Agent、一天取代六個月——新創公司的 AI 原生實戰
連球場都還沒上
里德.霍夫曼(Reid Hoffman)是 LinkedIn 的共同創辦人、矽谷頂級創投 Greylock Partners 合夥人,同時也是微軟董事會成員與 OpenAI 最早期的捐助者之一。他近年接觸大量企業高層,對 AI 導入的進度有第一手觀察。Parth Patil 則是他團隊中的 AI 專家,UCLA 出身的資料科學家,曾在 Clubhouse 擔任第一位資料分析師,現在負責霍夫曼旗下各種 AI Agent 專案的開發,包括打造霍夫曼的數位分身「Reid AI」。
在第二集的一開始,霍夫曼就問了一個直白的問題:有沒有哪家大企業把 AI 做得好?
Patil 的回答同樣直白:除了那些本身就在做 AI 的公司(超大規模運算商和前沿實驗室),他還沒看到。每家企業都在講 AI 策略,董事會在催、執行長在推,但真正把 AI 融進日常運營的,他還沒見過幾家。
霍夫曼接著用了一個棒球比喻來形容現狀。他說,很多人把現在叫做 AI 的「第一局」,暗示比賽已經開始了。但他認為更準確的說法是:球員連球場都還沒走上去。他們還在休息室裡,成立委員會來研究「要不要出場」。
這個比喻之所以犀利,是因為它點出了一個很多人不願意面對的事實:大多數企業對 AI 的投入,還停留在「討論」而不是「實作」的階段。他們設了小組、做了概念驗證、辦了幾場工作坊,但沒有真正改變任何一個工作流程。
工作流層級的革命,只能由下而上
Patil 對企業 AI 導入的核心觀察是:AI 的影響力存在於「工作流」的層級,不是「策略」的層級。
什麼意思?他的解釋是這樣的:每個企業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工作流程——怎麼處理信件、怎麼準備報告、怎麼跑資料分析、怎麼追蹤進度。這些流程裡有很多環節是文字性的、重複性的,而語言模型天然就擅長處理這類任務。要找出哪些環節可以被 AI 改善,最有資格回答的人不是執行長或顧問,而是每天在做那個工作的人自己。
這就是為什麼他主張「由下而上」的導入方式。讓每個人去發現自己工作流中可以用 AI 改善的環節,然後把成功經驗分享出來。組織的角色不是制定 AI 策略,而是創造一個獎勵實驗和分享的環境——「這週我們學到了什麼?省了多少時間?跳過了哪些步驟?哪三個會議因為有了自動化方案而不再需要了?」
這個觀點和大多數企業正在做的事情恰好相反。多數企業的做法是:由上而下制定 AI 策略,找一小群人做概念驗證,然後試著推廣到全公司。Patil 認為這行不通,因為你不可能靠一個「關在小房間裡的小組」來找出整個組織裡的改善機會。
溝通層:最明顯的切入點
那麼,對那些想開始動手的企業來說,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在哪?
Patil 的答案是溝通協調層。他的邏輯很清楚:語言模型天生擅長加速任何跟語言相關的任務。而在一家公司裡,最大量的語言相關任務就是——溝通。會議、會議紀錄、行動項目、誰負責什麼、進度追蹤、備忘錄、通知。這一整層都是文字密集的協調工作,也是 AI 可以立刻創造價值的地方。
霍夫曼自己的做法是錄下每一場會議,然後用 AI 加上一組提示(包含他所有的專案、合作者、公司資訊),讓 AI 從會議紀錄中抽取幾個維度的資訊:有哪些行動項目?誰應該負責?有沒有我忘記諮詢的人?有沒有跟其他專案的交集需要通知相關人?
這種做法的好處不只是省時間。霍夫曼指出,它解決了一個組織裡的經典難題:「每個人都想參加大會議」。因為以前不參加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如果會議有 AI 紀錄和智慧摘要,你就可以把核心會議縮小到真正需要在場的七個人,其他人透過 AI 摘要來了解進展、被諮詢和被通知。甚至高管可以在會前告訴 agent:「我想確保這個問題在會議中被討論到。」Agent 就會在會議中提醒:「順帶一提,霍夫曼希望這個問題也被考慮。」
這不是科幻小說。這些都是現在就可以做的事,技術門檻極低。
一分鐘取代三週:資料分析的示範
第二集中最震撼的段落,是 Patil 的現場示範。
他打開一個 Claude Code agent,指向一個資料夾,裡面有一家虛構玩具公司的幾個 CSV 檔案——訂單資料、退貨資料、商品資料。然後他只下了一個指令:「看這個資料夾裡的每一個 CSV,用你認為合適的方式分析資料,然後幫我建一個儀表板,讓我們可以用視覺化的方式理解這家公司的數據。」
不到一分鐘,Claude Code 就用 Python 分析完資料,生成了一個完整的互動式儀表板:營收成長趨勢、利潤變化、轉換率分析,全部到位。然後 Patil 追加一個要求:「幫我用 McKinsey 風格做一份簡報。」幾分鐘後,一份有經典配色、結構化數據和「建議下一步行動」的 HTML 簡報就出來了。
霍夫曼看完之後說了一句話很到位:「這看起來確實像我在 McKinsey 看過的簡報。」
Patil 強調的重點不是「AI 能做簡報」這件事本身,而是時間尺度的崩塌。他說,以前他當資料分析師的時候,同樣的工作需要兩到三週——理解數據結構、寫查詢、做視覺化、排版、彙整洞察。現在一分鐘就完成了。
而當分析的成本從三週降到一分鐘,整個遊戲規則就變了。以前你只負擔得起問最重要的幾個問題,因為每個問題都要耗費分析師的時間。現在你可以一路追問下去:轉換率會不會隨時段變化?跟假日有沒有關係?有沒有什麼意外的發現?這些「以前問不起的問題」,現在問起來幾乎零成本。
「BI 是 AI 的子集」
Patil 在示範之後說了一句聽起來狂妄但其實很有道理的話:「商業智慧(BI)是 AI 的子集。」
傳統的理解是反過來的——企業先有 BI 系統、有資料倉儲、有分析團隊,AI 是後來加上去的錦上添花。但 Patil 的論點是:如果你有一個具備通用智慧的系統,商業智慧只是它能力範圍內的一個應用。你不需要先建好整套 BI 基礎設施才能開始做分析。你只需要有資料(即使是雜亂的 CSV),加上一個 coding agent,就能開始提問和獲得洞察。
這個觀點的實際意義在於:很多中小企業之所以沒有做好數據分析,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資料不乾淨」——這是 Patil 當資料分析師時最常聽到的抱怨。大家都知道數據很重要,但真正動手分析之前,要先花大量時間整理資料格式、處理缺失值、統一命名規則。
而語言模型恰好特別擅長的一件事,就是從非結構化的混亂資料中提煉出結構。你可以把一整封客訴信丟給它,它會整理出三個行動項目和一個主要結論,然後轉成適合塞進 CRM 系統的格式。資料清理——這個過去最耗時、最枯燥、最容易被拖延的環節——突然之間變成了語言模型最容易處理的任務之一。
祕密機器人:組織裡的 AI 地下運動
Patil 在討論企業文化時提到了一個現象:很多公司並不是「抗拒」AI,而是對它「封閉」。結果就是,某些員工偷偷學會了用 AI 大幅提升效率,但不敢讓別人知道。他們擔心分享之後會惹麻煩——也許公司不允許使用外部工具處理內部資料,也許同事會覺得他們在「作弊」。
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教授伊乘.乘利克(Ethan Mollick)給這種人取了一個名字:「祕密機器人」(Secret Cyborg)。他們在暗處用 AI 武裝自己,效率遠超同事,但選擇保持沉默。
Patil 承認,短期來看這對個人是有利的。但長期來看,一個「獎勵實驗與分享」的團隊會走得遠得多,因為個人的學習最終會變成組織的學習。如果每個人都在地下各自摸索,公司永遠無法把這些分散的突破串連成系統性的能力。
霍夫曼在這裡插入了一個有趣的旁枝。他問 Patil:你猜好萊塢有多少比例的編劇在家偷用 AI?(由於工會規定,編劇室裡不能使用 AI。)Patil 猜 40%。霍夫曼說他猜 70%。Patil 回應說,他確實認識一些,他們不會承認,但當你跟他們深聊,他們會抱怨「AI 沒辦法完美記住之前每一場戲的細節」——這顯然是在高頻使用之後才會有的抱怨。
分析師不再寫 SQL,而是問對的問題
AI 對專業角色的重塑也是這幾集反覆出現的主題。Patil 用自己的老本行——資料分析——做了最清楚的說明。
他說,分析師的新工作不再是「寫出正確的 SQL 查詢」,而是「問出正確的問題」。語法對不對已經不是重點了,重點是你有沒有提出正確的分析方向。這把整個角色從「執行者」提升到了「策略者」的層級。
霍夫曼延伸了這個類比,引用了微軟的 Sam Schillace 的觀點:程式設計正在從「寫程式」變成「系統架構」。他強調,這不只是 coding 的事,同樣的轉變正在發生在法律文書、稽核風控、簡報製作、備忘錄撰寫等所有知識工作領域。
Patil 補充了一個重要的面向:平行化。人類是單執行緒的,一次只能做一件事。但如果你把分析需求拆成十個不同角度,同時丟給十個 agent,你就能在同一段時間內從十個方向攻擊同一個問題。這是以前完全不存在的能力。
在這之上,Patil 給出了一個具體的工程生產力數字:一個過去需要 12 個工程師花兩年才能完成的大規模遷移專案,如果用上 Claude Code,4 個工程師可以在六個月內完成。這不只是「效率提升」,而是根本改變了你估算「這件事需要多少人月」的整個框架。
非技術主管該怎麼辦?
霍夫曼和 Patil 都意識到,很多決策者本身並不懂技術。他們的建議分成兩層。
第一層是心態:你不需要懂語言模型的原理(什麼是 token、為什麼它能預測下一個字),你需要的是理解「跟語言模型一起工作是什麼感覺」。這是一種新的技能,跟理解底層技術是不同的事。Patil 的比喻是:你不需要知道汽車引擎的運作原理才能開車,但你需要知道方向盤和油門在哪裡。
第二層是行動:如果你是非技術主管,最重要的事情是授權你的技術同事(CTO 或工程主管)去嘗試這些工具,然後讓那些學習向下擴散到整個組織。不要讓你的技術同事害怕實驗、害怕犯錯、害怕探索這些工具的價值。
對於更積極的主管,霍夫曼有一個務實的建議:找一個技術人幫你設定好環境。你不需要自己學 Claude Code 的操作細節,你只需要說:「我想要這種分析能力、我想要這種自動化,幫我設定好,讓我可以開始用。」就像學跳舞一樣——放下身段,跟會跳的人搭檔,在過程中自然就學會了。
霍夫曼在這裡畫了一個跟第一集「放下自尊」相呼應的連結:學習跟 AI 搭檔的心態,跟學習跟比你懂的人搭檔的心態是一樣的。都需要放下「我應該什麼都會」的包袱。
軟體便宜到不需要理由
第二集的尾聲觸及了一個更根本的轉變:當製作軟體的成本趨近於零,你應該做更多軟體。
Patil 分享了他用 Repl.it 做的各種個人工具——大多數都不是拿來賣的,純粹是為自己的需求而做。他說,以前建一個軟體需要評估 ROI、寫需求文件、估時程;但當你可以用 Vibe Coding 在一天之內做出一個堪用的版本,「這東西值不值得做」的門檻就不再是阻礙了。
這改變了「買還是做」的判斷框架。Patil 的建議是:如果是標準化、需求不太變動的東西(CRM、合規工具、SOC 2 相關),買現成的就好。但如果是你獨特的問題空間、獨特的客戶群、獨特的工作流程,就自己做。因為現在做的成本已經低到,比你花時間去找、評估、導入一套外部工具還要快。
而且內部工具有一個天然優勢:你就是使用者,回饋循環極短。以前需要 UX 研究員、產品經理、工程師三個人才能推動的功能開發,現在一個人可以扮演所有角色——而且因為迭代速度快,一天可以做六七個功能,早上還沒有的工具,晚上就有了一個相當好用的第一版。
我的觀察
「祕密機器人」現象在臺灣企業可能更普遍,但動機不太一樣。 Mollick 描述的美國版本是員工怕被認為「偷懶」或「作弊」。但在臺灣的企業文化裡,更常見的恐懼可能是「怕被說不專業」——如果你用 AI 寫出來的報告比你自己寫的好,那是不是代表你的能力不夠?這種恐懼讓很多人寧可偷偷用,也不願意在團隊面前承認 AI 幫了大忙。結果就是,整個組織錯失了從個人學習升級為集體學習的機會。
霍夫曼的棒球比喻放到臺灣,可能更嚴重。 他說美國企業連球場都還沒上。但臺灣企業的狀況可能是——不只沒上場,可能連球場在哪裡都還在討論。很多臺灣企業的「AI 策略」停留在「開幾堂教育訓練」或「找顧問寫一份報告」的階段,離真正改變任何一個工作流程還有一大段距離。而 Patil 的「由下而上」主張——讓每個員工在自己的崗位上發現 AI 的應用點——對臺灣企業來說可能是更實際的路徑,因為它不需要等待管理層的「策略共識」。
「BI 是 AI 的子集」這句話值得反覆咀嚼。 它翻轉了一個根深蒂固的假設:「我們要先把資料整理好,才能開始做分析。」無數的資料專案就是卡在這一步——永遠在整理、永遠整理不完。但 Patil 的示範告訴我們,語言模型本身就擅長處理雜亂資料。你不需要先有完美的資料倉儲才能開始。這對預算有限、資料品質參差的中小企業來說,可能是最重要的認知突破。
工程生產力的數字(12 人兩年→ 4 人六個月)值得臺灣企業認真看待。 這不是某個特殊案例的極端值,而是 Patil 基於實際觀察給出的一般性估算。如果這個估算大致準確,它的意思是:臺灣企業沿用至今的「人月估算」框架——這個專案需要多少工程師、要做多久——整個需要打掉重算。過去你可能需要開一個 20 人的團隊來做某件事,現在也許 5 個人加上適當的 AI 工具就夠了,而且完成得更快。這不只是效率問題,而是預算分配、團隊規模、專案時程的全面重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