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 DeepSeek「艾未未是誰」,它說:讓我們聊點別的吧
中國異議藝術家艾未未在新書宣傳期間接受英國媒體專訪,談及 DeepSeek 審查他的名字、TikTok 被川普盟友接管、西方言論自由的倒退,以及為什麼他認為 AI 是「平庸思維的最高形式」。從一個在東西方都被「取消」過的人口中,我們聽到了關於審查、監控與自由最不舒服的真話。

本文整理自英國獨立媒體 Novara Media 旗下節目《Downstream》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

你問中國的 AI「艾未未是誰」,它會怎麼回答?
中國異議藝術家艾未未(Ai Weiwei)親自測試了這件事。他在 DeepSeek 上輸入自己的名字,等了四、五秒,螢幕上的游標轉了幾圈,最後跳出一行字:「讓我們聊點別的吧。」這個畫面出現在他與英國政治評論人 Ash Sarkar 的訪談中,他一邊說一邊笑,但那個笑容裡帶著某種冷冽的東西。一個活了快七十年的人,一個作品被全球上百間美術館收藏的藝術家,在自己國家的 AI 系統裡,連名字都不被允許存在。
這不只是一則趣聞。當一個 AI 模型被訓練成對特定人名、特定歷史事件自動迴避,它反映的不是技術限制,而是一整套審查體系如何滲透進看似中性的技術基礎設施。而艾未未想說的是,這件事不只發生在中國。
一個名字如何成為禁忌
要理解為什麼 DeepSeek 不敢提艾未未,得先理解這個人在中國代表什麼。
艾未未的父親艾青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最重要的詩人之一,與聶魯達齊名的文學巨匠。1930 年代他在上海組織左翼藝術團體,被國民黨政府逮捕入獄六年。好不容易熬過了戰亂,迎來新中國,1957 年卻在反右運動中被打成右派,全家流放到黑龍江的北大荒,後來又被轉送到新疆。當時艾未未還不到一歲。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年近六十的艾青被罰獨自打掃十三間公共廁所長達四年,右眼因此失明。一個用文字追求真相的人,被迫用二十年的沉默作為代價。
艾未未在訪談中談起父親時語氣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早已內化的事實。他說,自己對父親唯一「嫉妒」的地方,是父親二十多歲就坐過牢,而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有那個「機會」。結果 2011 年,機會來了。中國當局在他頭上套了黑頭套,把他帶到一個秘密地點,非法拘押了 81 天。沒有正式逮捕令,沒有律師,沒有解釋。他形容那就像是被國家綁架。
「他們大可以敲我的門說:我們想跟你談談。我隨時準備好跟任何人對話,解釋我的立場。」艾未未回憶。但當局選擇了更戲劇性的方式,因為目的不是對話,而是恐嚇。讓所有正在網路上活躍發聲的中國人看到:如果連艾未未都可以被消失,那任何人都可以。
這正是他在訪談中反覆提到的核心概念:殺雞儆猴。
殺雞儆猴:沉默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
「殺雞儆猴」這個說法來自艾未未的新書《論審查》(On Censorship,Thames & Hudson,2026 年 1 月出版)。概念很直觀:權力不需要監控每一個人,只需要挑出幾個代表性人物公開懲罰,其餘的人自然會學乖。
艾青的遭遇就是經典案例。一個全國知名的詩人被流放,整個文壇收到的訊息再清楚不過:連他都會出事,你算什麼?艾未未被捕之後,中國網路社群的反應驗證了同樣的邏輯。他說,許多原本活躍的網路發聲者開始自我審查,因為「如果艾未未都能被抓,那我們所有人都能被抓」。
但艾未未在這次訪談中真正想推進的論點是:這套機制並非中國獨有。
他以加薩議題為例。在美國,公開質疑以色列行動的大學教授被解職、學生被處分,好萊塢演員和媒體編輯因為表態而丟掉工作。在德國,和平示威者被警察暴力驅離,而這個國家一直宣稱自己在反省歷史錯誤。艾未未住在德國多年,他說,那些警察的行為讓他想起 1930 年代。「只是換了一個對象,但那個法西斯衝動是一樣的。」
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跨國案例。在中國,他的名字被從社群媒體上刪除,幾乎無法舉辦展覽,年輕一代被灌輸他是「西方意識形態的代理人」。在西方,他因為對加薩、烏克蘭等議題的發言,同時被多個國家的機構取消展覽。他說,有時候四、五個地方會同時取消,「你可以感受到他們有多強大,同時也感受到他們有多脆弱。你碰到了他們的神經,他們嚇壞了。」
這種東西方的對稱性令人不安。表面上看,威權國家的審查是自上而下、由國家機器執行;民主國家的審查則是分散的、由企業和社會壓力驅動。但最終效果相似:異議的聲音被消音,而大多數人學會了在開口之前先自我過濾。
TikTok 換手:當企業成為敘事的主人
訪談進行的那一週,TikTok 的命運剛經歷了又一次轉折。川普的親密盟友、甲骨文(Oracle)共同創辦人賴瑞.艾里森(Larry Ellison)取得了 TikTok 推薦演算法的掌控權。Sarkar 問艾未未怎麼看企業在審查中扮演的角色,他的回答直截了當:我們討論審查時總是指向中國、北韓、伊朗這些經典的威權國家,但實際上西方社會的言論同樣被有錢的企業家牢牢掌控著,因為他們擁有那些媒體平台。
艾未未的觀察切中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事實。美國政府花了那麼大的力氣要切斷 TikTok 與中國的連結,表面理由是國家安全,但更深層的動機是敘事控制。TikTok 對年輕世代思維和行為的影響力,已經超過所有傳統媒體的總和。誰掌握了推薦演算法,誰就掌握了一億五千萬美國使用者每天看到什麼、不看到什麼。
這件事放在艾未未的審查框架裡看,邏輯非常清晰: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審查」,而是「誰來審查」。中國政府透過防火長城和內容過濾做的事情,與一個科技億萬富翁透過演算法調整做的事情,在本質上並沒有那麼大的差異。差別只在於前者是明目張膽的,後者被包裝在商業決策和使用者體驗優化的語言裡。
我覺得這段觀察值得臺灣讀者特別留意。我們身處美中科技競爭的夾縫中,同時使用來自兩個陣營的平台和工具。當我們讚揚西方科技平台的「開放」時,是否意識到那個開放是有邊界的,而那個邊界是由少數幾個人劃定的?
隱私已死,然後呢?
Sarkar 提到一個私密的觀察:她把手機帶進浴室,等於隨時面對一個鏡頭。對一個曾經被國家在工作室裡裝竊聽器的人來說,普通公民對隱私如此漫不經心,會不會覺得荒謬?
艾未未的回答帶有一種悲觀的清醒。他說,「隱私」這個詞在未來可能會變成一個需要查字典才能理解的歷史名詞。在今天的技術條件下,沒有任何人能真正宣稱自己還擁有隱私。他們知道我們吃什麼、跟誰來往、買什麼東西、跟情人說了什麼悄悄話。我們基本上是赤裸的,站在監控之下。而這一切只會變得更精密,如果他們想鎖定任何一個人,只需要幾秒鐘。
但艾未未更在意的不是技術面,而是心理面。當隱私消失,人類失去的不只是秘密,而是犯錯的空間。一個知道自己隨時被觀看的人,會開始校準自己的行為,磨掉那些不合群的稜角。他用了一個精準的描述:我們被「撫平」了。當每個人的差異被抹去,當沒有人敢偏離常軌去嘗試、去犯錯、去思考那些不被允許的念頭,整個社會就喪失了某種根本性的東西。
這個觀點跟當前 AI 產業的發展有一個微妙的呼應。大型語言模型在訓練過程中經歷的「對齊」(alignment),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數位版的「撫平」。模型被教導什麼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遇到敏感話題如何迴避。DeepSeek 拒絕回答「艾未未是誰」只是最極端的案例,但即便是 ChatGPT 或 Claude,在面對某些議題時也會展現出一種經過訓練的謹慎。這種謹慎有其必要性,但它同時也是一種審查的形式。問題在於:那條線是誰畫的,以及畫在哪裡。
資訊海嘯與道德麻痺
訪談中有一段看似離題的插曲,但我認為它觸及了比審查更深層的問題。
Sarkar 提到攀岩家 Alex Honnold 不久前在 Netflix 直播中徒手攀爬台北 101 的事件。她說自己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我們會不會在直播中看到一個人摔死?這讓她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審查的反面有時候不是自由,而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資訊過載本身也在侵蝕我們的人性。
艾未未接住了這個問題。他用超市做比喻:同一種食品有兩百個品項,你站在貨架前反而不知道該拿哪一個。過量的選擇摧毀了你的直覺。資訊也是如此。當人們對刺激的渴求變得無止境,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反而被淹沒了。
然後他把話鋒一轉,指向了一個令人難堪的對比。當烏克蘭人看著裝著遺體的棺材被送回家鄉,當加薩已經被規劃成度假村的藍圖在達沃斯論壇上展示給各國領袖看的時候,公眾對這些事情的反應,竟然遠不如對一個人爬高樓的關注。他說:「這意味著人性可以被品嘗、被操弄,隨他們高興怎麼來。而那些有權力的人完全清楚這一點。」
這段話讓我想到一件事:AI 推薦演算法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每一個社群平台的演算法都被優化來最大化使用者停留時間,而刺激性、戲劇性、娛樂性的內容天然比嚴肅議題更能留住眼球。演算法不需要「審查」嚴肅內容,它只需要把娛樂內容推到前面,嚴肅議題自然就被淹沒了。這是一種不需要刪除任何東西的審查,比防火長城更優雅,也更難被察覺。
自由不能被繼承
訪談快結束時,Sarkar 問了一個帶有自省意味的問題:她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沒有共同目標感的國家,每個人都有個人野心,但沒有任何共享的方向。如果她住在北京,會不會感覺不一樣?會不會沒那麼沮喪?
艾未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他說,西方社會標榜個人主義,但如果每個人的行為方式都一樣,那根本不存在什麼個人主義。當所有人都被同一套意識形態塑造,那叫做統一,不叫自由。但他也坦承,中國有幾千年的歷史沉積,「水更深,底部有幾千年的泥」,對任何概念都會有截然不同的詮釋。
Sarkar 追問他的政治哲學是什麼,艾未未說,她是第一個問他這個問題的記者。他想了一下,給出的答案不是任何主義或學派,而是一個極其素樸的立場:維持最低限度的人性。我們的生命短暫而不完美,在這有限的時間裡,我們至少還能保有一點溫度、一點表達、一點與他人分享感受的能力,而不是去製造戰爭或剝奪他人生存的能力。
但在談到自由時,他的語氣突然變得銳利。「自由的唯一意義就是鬥爭。如果你覺得自由是被給予的,那你根本沒有自由。你可以繼承財產、繼承舒適、繼承一切物質條件,但你不能繼承自由。自由只能靠自己爭取。」Sarkar 說這聽起來像是「永恆的革命」,艾未未毫不猶豫地回答:「個人追求自由就是一場永恆的革命。沒有這個,人生不值得活。」
這段話讓我在聽完訪談後停了很久。在一個 AI 可以替我們寫文章、做決策、甚至「思考」的時代,我們很容易把自由也外包出去。讓演算法決定我們看到什麼,讓平台的社群規範決定我們能說什麼,讓 AI 的對齊機制決定哪些問題值得被回答。這些看起來都是小事,每一次妥協都微不足道,但它們加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溫水煮青蛙式的自由流失。
AI 是平庸思維的最高形式
訪談的最後一個話題回到了 AI。Sarkar 告訴艾未未,她讀他書中關於 AI 的段落時最感興趣,因為他說 AI 不是一種智慧形式,而是一堆假設被塞進一個系統。她問:藝術家有沒有可能用 AI 創作出有完整性的作品?
艾未未的回答簡潔而致命:AI 是平庸思維的最高形式。
他的邏輯是這樣的:AI 是對所有既有資訊的強大彙整,它傾向於不犯錯,追求從已知中萃取出最佳答案。但這正是它的死胡同。因為追求不犯錯就是追求完美,而追求完美就意味著你永遠不會碰觸到那些尚未被建立的、沒有語言可以描述的東西。真正的藝術家做的恰好相反:他們試圖找到從未被建立過的事物,用語言去捕捉還沒有語言可以表達的情感。自由表達不是說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而是你想說的東西必須真實到值得被說出來。
Sarkar 拿安迪.沃荷(Andy Warhol)做比喻。沃荷以挪用既有影像、重新賦予它們意義而聞名,AI 不是也在做類似的事嗎?艾未未搖頭:「太遲了。沃荷半個世紀前就做過了。他是社群媒體的先驅,做了雜誌、電視、電影、派對。今天這些東西已經平庸到人人都在做。」
我認為艾未未這段話對 AI 產業是一記重要的警鐘。我們花了大量精力討論 AI 的能力邊界、安全對齊、商業應用,卻很少從這個角度思考:一個被設計來「不犯錯」的系統,本質上就是一個被設計來「不冒險」的系統。而不冒險,在創造力的領域裡,等於死亡。DeepSeek 遇到「艾未未是誰」就說「聊點別的」,這不只是政治審查,也是平庸的極致展現。一個真正有智慧的系統會嘗試回答困難的問題,即便答案可能不完美、可能引起爭議。迴避本身就是一種認知上的失敗。
回到這次訪談的起點。一個 AI 被問到一個人的名字,選擇了沉默。而那個人此刻正坐在鏡頭前,說著 AI 不敢說的話。艾未未把自己比喻成一片從樹上掉落的葉子,沒有落在地上,而是落在溪流裡。溪水把他帶到各種戲劇性的處境,他一直在調整角度,觀察岸上發生的事,努力不被沖走。
在 AI 正在重新定義什麼可以被說、什麼不可以被說的時代,也許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學會像那片葉子一樣:不被溪流的方向決定自己的視角,在被沖走之前,至少看清岸上正在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