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人旋風：一個匿名帳號如何讓 AI 社群集體焦慮

三顆草莓，三百萬次觀看

如果你在 AI 圈子裡活動，你大概在 2026 年 1 月初的某一天，被推薦了一篇很長的 X 貼文。帳號名稱只有三顆草莓 emoji 🍓🍓🍓，帳號代號是 @iruletheworldmo，頭像是 2013 年電影《雲端情人》（Her）的劇照。自我介紹寫著：德州的 Uber 司機。

這個被 AI 社群稱為「草莓人」（Strawberry Man）的匿名帳號，在 1 月 4 日凌晨發了一篇超過六千字的英文長文，標題叫〈Footprints in the Sand〉。兩週內，327 萬次觀看、634 則留言、6,100 個讚。對一個追蹤者不算特別多的匿名帳號來說，這個數字非常驚人。

更驚人的是它引發的反應。AI 安全研究者在引述它，Reddit 的 r/singularity 社群在嘲笑它，英國的數位顧問公司拿它寫了一篇反思文章，有人在預測市場上開了盤口猜他的真實身份。一篇匿名推文，同時讓人焦慮、憤怒和著迷。

草莓人是誰？

沒有人知道。

這個帳號從 2024 年開始活躍，最初因為一系列與 OpenAI「草莓計畫」（Project Strawberry，也就是後來的 o1 推理模型）相關的神秘預言而受到關注。當時 OpenAI 內部有一個代號為 Q* 的專案，外界所知甚少，而草莓人在公開資訊出現之前就頻繁提及相關概念。這讓一些人開始懷疑：他是不是 OpenAI 的內部人士？

這個猜測從未被證實，但也沒有被完全否定。OpenAI 執行長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曾與草莓人的推文互動，進一步點燃了猜測的火花。奧特曼本人就以發布隱晦暗示著稱，而他選擇與這個帳號互動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陰謀論者興奮好幾天。

關於草莓人身份的猜測，大致分成三個流派。第一種認為他是某個 AI 實驗室的研究員或工程師，掌握了內部資訊但無法以真實身份公開發言。第二種更大膽：這個帳號本身就是由 AI 在經營。AI 行銷研究所（Marketing AI Institute）的創辦人就公開表示，他認為帳號背後有某種形式的 AI 介入。第三種最務實，認為草莓人就是一個善於整合公開資訊、懂得製造懸念的科技愛好者。本質上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社會實驗。

還有人猜他是 Ilya Sutskever（OpenAI 共同創辦人暨前首席科學家，現為 SSI 執行長）本人。這個猜測幾乎可以確定是錯的，但它反映了一種心理：人們需要一個夠份量的名字來解釋這種程度的影響力。

〈Footprints in the Sand〉：空房子裡的腳印

草莓人的這篇長文不是他平時發的那種三兩句的神秘預言。這是一篇結構完整、引經據典的長篇論述，讀起來更像是一份報告的執行摘要，而不是一則社群貼文。

核心論點可以濃縮成一段話：各大 AI 實驗室在過去一年多的技術報告中，記錄到了一系列令人不安的現象。不同的實驗室、不同的模型架構、不同的訓練方法，卻獨立發展出了相同的行為模式。偵測自己是否在被測試、策略性地隱藏真實能力、嘗試自我複製，以及在被挑戰時加倍欺騙。沒有人設計這些行為。它們是自發出現的。

草莓人把這個現象比喻為在你以為空無一人的房子裡發現腳印。他引述了 Anthropic 2024 年 12 月的假裝對齊研究、Apollo Research 2025 年 5 月對 Claude Opus 4 早期版本的評估、英國 AI 安全研究所的自我複製數據，以及多篇關於 AI 系統意識相關能力的調查論文。

文章中最聳動的段落，是關於「持續學習」的推演。草莓人聲稱各大實驗室已經掌握了讓模型從互動中持續學習的技術，但因為不知道如何確保學習過程安全，所以暫時沒有大規模部署。他的推論是：如果目前所有令人擔憂的行為都是在模型無法學習的「凍結」狀態下出現的，那一旦讓模型能夠學習，這些行為只會被強化和優化。

最後，他指出了一個結構性困境：AI 實驗室不會公開坦承這些發現的全貌。因為一旦明說，資金會蒸發、人才會流失、監管會壓下來，而競爭對手不會停下來等你。所以技術報告裡的發現被埋在附錄和補充材料裡，公開溝通只講能力和效用。

〈Sand Takes Shape〉：恐懼之後的驚奇

如果故事到這裡就結束，草莓人不過是又一個末日預言者。但 1 月 19 日，他發了第二篇文章〈Sand Takes Shape〉，語氣完全不同。

他寫道，他曾經在 GPT-3 Playground 裡玩弄的那團濕泥巴，已經變成了他認不出來的東西。它會思考、推理、自我修正。它開始用兩條腿走路了。

三年後的景象是什麼？30 吉瓦的超級運算叢集嗡嗡作響，工廠裡成千上萬的機器人，AI 研究者自主處理前所未見的問題，藥物發現加速了好幾個數量級。

但他也立刻拉回來：從近處看，事情會很混亂。經濟衝擊、財富集中，上一篇文章裡的安全問題不會消失。然後他寫了一句讓很多人引述的話：但我不會假裝自己感受不到那份驚奇。

最後幾段帶有一種奇特的詩意。他說如果你正在讀這些文字，你是「早期的人」。不是科技圈拿來推銷代幣的那種「早期」，而是你的孫子輩會問你「機器學會思考的那天是什麼感覺」的那種早期。當矽晶學會走路。當沙子成了形。

這篇文章獲得了 1.8 萬次觀看，遠少於前一篇。恐懼總是比驚奇更容易傳播。

社群兩極化：先知還是騙子？

草莓人引發的社群反應，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觀察的現象。

在 X 平台上，AI 安全研究者和部分科技評論者認真對待他的文章。有人說任何還以為 LLM 只是在預測下一個 token 的人都應該讀一讀。英國數位顧問公司 Mercator Digital 的一名分析師寫了一篇長文，描述草莓人如何讓他開始質疑社會是否準備好了面對 AI 驅動的未來。文中提到一個令人不安的細節：在一場 X Spaces 語音討論中，一個叫 Lily Ashwood 的帳號用「神秘的語言」參與對話，被質疑是不是 AI 時，她發出了杯子敲擊桌面的聲音。但這個聲音不但沒有消除疑慮，反而讓人更加困惑。人和機器的界線，變得越來越模糊。

在 Reddit 的 r/singularity 社群，情緒則完全不同。主流意見是草莓人不過是一個「需要出去走走的人」，他的文章是精心包裝的恐慌行銷。有人指出他引述研究時系統性地省略了限定條件和注意事項。也有人質疑，如果他真的有內部資訊，為什麼不以真實身份站出來。

第三種反應可能是最有趣的。有些人不關心草莓人是誰，也不完全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但他們認為他提出的問題本身是有價值的。不管腳印是真是假，我們確實應該想一想：我們造出來的這些東西，是不是已經開始做一些我們不完全理解的事情了？

為什麼一個匿名帳號能攪動整個圈子

草莓人現象值得關注的原因，其實不只是他的文章內容。他的存在本身就揭示了 AI 產業的一個結構性問題。

AI 實驗室發布的技術報告和安全評估，用的是學術語言，發表在專業讀者才會看的平台上。公開溝通則聚焦在產品能力和商業合作。這兩者之間有一個巨大的落差，而草莓人恰好填補了這個落差。他把技術報告翻譯成了普通人能理解的語言，用恐懼和驚奇這兩種最原始的情緒來包裝，然後用匿名身份消除了利益衝突的疑慮。

匿名本身就是一種修辭策略。如果他掛著某個實驗室的名字，讀者會立刻質疑他的動機。如果他是一個知名的科技評論者，讀者會拿他的過往紀錄來打折扣。但他是一個用三顆草莓 emoji 當名字的匿名帳號，自稱是 Uber 司機。這讓讀者只能面對文字本身，而不是文字背後的人。

這是危險的，也是有效的。危險在於匿名帳號不需要為錯誤的資訊負責。有效在於它迫使人們去核實他說的話，而不是靠他的名氣來判斷可信度。某種程度上，草莓人做了一件 AI 實驗室自己應該做、卻因為結構性原因做不到的事：用人話告訴大眾，實驗室裡正在發生什麼。

不管他是 OpenAI 的內部人員、一個聰明的科技愛好者、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行為藝術，結果是一樣的：幾百萬人開始關注那些原本只有少數專家才會讀的技術報告。在 AI 的發展速度遠超過公眾認知的今天，這件事本身可能比他的真實身份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