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特曼在 Cisco AI Summit 的五個關鍵判斷

本文整理自 Cisco AI Summit 2026 年 2 月播出的對談。本文為系列文第三篇，另見〈奧特曼的新共識：AI 不是工具，是隊友〉及〈企業不快速採用 AI 隊友，將面臨巨大劣勢〉。

OpenAI 執行長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在 Cisco AI Summit 的對談只有 24 分鐘，但資訊密度極高。前兩篇文章聚焦在「從工具到隊友」的認知轉換和企業採用的能力過剩問題，這篇把視野拉遠，整理他在基礎設施、開源策略、商業模式、agent 社交網路和模型進步預測上的五個關鍵判斷。

一、AI 的需求曲線長得像電力，不像軟體

當被問到 AI 的基礎設施是否足夠時，奧特曼沒有直接回答「夠」或「不夠」，而是提出了一個框架性的重新定義：AI 的需求不應該被當成軟體市場來理解，而更像電力市場。

他的意思是，你不能抽象地說「AI 的總市場需求有多大」，就像你不能抽象地說「電力的總需求有多大」。電力的需求取決於價格。一度電 10 塊錢和一度電 1 塊錢，需求量完全不同。AI 也一樣。在不同的價格水位、不同的品質水位、不同的速度水位下，需求量差異極大。如果模型能力持續變強、每次任務的成本持續下降，那需求量會是一個持續向上的曲線，沒有明顯的天花板。

在這個框架下，他對目前全球約 5 兆美元的 AI 基礎設施投資的看法是：如果這筆錢真的能快速花出去，「可能」會夠。但他同時指出，即使短期內可能出現供應過剩，以數十年的跨度來看，世界對算力的需求一定會持續增長。他用了一個很具體的想像：未來你的手機上會跑超級強大的模型，而且只用電池供電。但即使到了那個效率水準，人們仍然會想要更多。

這個判斷對基礎設施投資者的意義很清楚：短期可能有波動，但長期下注 AI 算力需求是安全的。奧特曼的說法呼應了歷史上每一次運算成本下降帶來的需求爆發：當價格下降時，使用量的增長永遠超過預期。

二、美國在開源 AI 的領先必須加強

這或許是整場對談中最坦率的一段。當被問到是否擔心美國在開源 AI 方面落後於中國時，奧特曼的回答簡潔但沉重：「是的，我擔心。我認為我們應該做更多。」

被追問什麼在阻止 OpenAI 做更多開源時，他的回答同樣坦率：「專注力和時間。」這是一個有意思的答案。它暗示 OpenAI 內部認為開源很重要，但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前沿模型的研發和產品化仍然是更優先的事項。

奧特曼接著展開他的想法。他認為最重要的是在前沿模型上領先，這些模型主要會透過 API 和產品來使用。在這個前提下，如果美國在開源方面也能領先，那是加分。沒有領先的話，不是世界末日，但他「真的希望」能領先。

他的理由涉及隱私和主權。人們想要自己控制的模型，想要在本地運行的模型。他描述了一個場景：未來你會有一種新型裝置，它持續觀察你的生活、記錄你的脈絡、為你創造巨大的價值。在這種「AI 看見你整個人生」的情境下，至少他個人會非常希望這個模型是在他自己控制的推論硬體上運行的。這個偏好會驅動對本地私有模型的大量需求，而如果美國沒有強大的開源模型來滿足這個需求，這個市場就會被其他國家的模型佔據。

三、商業模式正在從訂閱走向「AI 雲」

奧特曼用很平實的語言描述了 OpenAI 目前的商業版圖和他對未來的想像。目前有兩個大產品線：ChatGPT 和 API 業務。Codex 正在快速起來，看起來會變得很大。未來還會有消費性裝置和機器人。

讓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是，消費者的付費意願遠超預期。OpenAI 目前有數千萬消費者支付訂閱費用。在軟體訂閱疲勞的時代，這個數字很不尋常。他認為 Codex 會進一步拉高使用者的付費意願，因為它創造的價值更直接、更可量化。

但更有趣的是他對企業端商業模式的描繪。他認為企業客戶越來越想要的不只是一個 API 帳號或一個 ChatGPT 企業版授權，而是一種「AI 雲」訂閱。他列了一長串企業想要的東西：安全保障、脈絡連結、存取控制、大量 agent 的運行環境、來自 OpenAI 的 agent、來自第三方的 agent、跑其他公司模型的能力、ChatGPT 企業版授權、大量 API 使用額度。這聽起來像一個完整的平台服務，而不只是一個工具的授權。

至於廣告，他的態度是「看起來是個好模式」但「必須非常小心」。這種謹慎有其道理。一旦 AI 成為你的日常助理，廣告的潛在影響力會遠大於搜尋引擎或社群媒體中的廣告，因為你對它的信任程度更高。如何在這裡劃出正確的界線，會是 OpenAI 接下來幾年的重要課題。

他還提到了一個目前還沒實行但很有意思的構想。如果未來 AI 的推論成本可以花數十億美元來攻克一個重要疾病，OpenAI 可能會以「投資者」的角色參與，提供算力換取某種形式的版稅。這把 AI 公司從「賣 API」的角色推向了「研究合作夥伴」甚至「創投」的角色，是一個非常不同的商業想像。

四、Agent 社交網路：社群媒體的下一個形態

這段對話比較短，但指向的方向很遠。奧特曼認為，未來會出現一種全新的社交互動形式：不是人與人直接交流，而是每個人派出自己的 AI agent 進入一個共享空間，這些 agent 代替主人互動、搜尋資訊、與其他人的 agent 協作、共同想出新點子。

他描繪的畫面是一種「agent 社交網路」：每個人建立一個或多個代理自己的 agent，把它們放進一個平台中。這些 agent 會根據主人的興趣和需求，自動去找到合適的人、建立連結、交換資訊、甚至啟動合作。這跟現在的社群媒體完全不同。現在的社群媒體是你花時間在上面瀏覽和互動；未來的版本可能是你的 agent 在你睡覺的時候幫你經營社交關係。

奧特曼沒有把這個預測綁定在任何特定產品上。他提到 Google 的 NotebookLM 可能指向了這個方向的某些面向，但他更看重的是這個底層趨勢本身：AI agent 之間的自主互動，會催生我們現在還無法想像的新型態社交和協作模式。

五、2026 年底，主觀感受十倍提升

對談接近尾聲時，主持人問了一個大膽的量化問題：你覺得 2026 年 AI 會進步多少？五倍？十倍？一百倍？

奧特曼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主觀感受上，到年底大概是十倍。」他承認自己沒辦法給出精確的量化指標，但「十倍」是他的直覺判斷。他補充說，OpenAI 內部一直在想如何傳達他們對進展的看法，既不讓外界覺得是在炒作，又能準確反映他們看到的現實。他的結論是，模型在 2026 年會變得「非常、非常好」。

被問到最大的順風和逆風時，他的回答也很直接。順風就是模型進步的速度，這是讓他興奮的部分。逆風則是某種形式的全球不穩定或大規模供應鏈中斷。他沒有點名具體事件，但在當前的地緣政治環境下，這個擔憂不難理解。

最後他被問到「想像力的極限在哪裡」時，給了一段很有奧特曼風格的回答。他說他能想像數十億個人形機器人建造更多的資料中心、開採原物料、建造更多發電廠；他能想像經濟以史無前例的速度成長、各種新型服務和科學發現不斷湧現；他甚至能想像馮紐曼探測器的發射。然後他說：「再往後，我就想不到了。」

我的觀察

整場對談最值得臺灣讀者注意的，可能不是任何單一的判斷，而是奧特曼看待 AI 的尺度本身。他在同一場 24 分鐘的對話裡，從 Slack 的未讀訊息問題跳到馮紐曼探測器，從軟體介面設計聊到全球地緣政治風險，從消費者訂閱模式講到 AI 協助攻克疾病的合作架構。這種尺度跨越不是隨意的聯想，而是反映了他對 AI 影響範圍的真實判斷。

對臺灣來說，有兩件事值得特別關注。第一是開源。奧特曼公開承認美國在開源 AI 的領先不夠、OpenAI 自己做得不夠，這在商業競爭的語境下是一個少見的坦白。臺灣作為一個不太可能自己訓練前沿模型的市場，開源模型的可及性和品質直接影響我們的 AI 應用生態。如果美國和中國的開源生態持續擴大，臺灣的開發者就有更多選擇；如果前沿能力全部鎖在幾家公司的 API 裡面，我們的自主性就會受到限制。

第二是「AI 雲」的概念。奧特曼描繪的企業 AI 平台，聽起來很像雲端服務的下一個版本。對臺灣的企業 IT 決策者來說，這意味著未來的 AI 採購不再是「買一個 ChatGPT 帳號」或「接一個 API」這麼簡單。它會演變成一個完整的平台選擇，涉及安全、資料存取、agent 管理、多模型整合等多個面向。越早開始思考這個架構，到時候轉型就越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