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袖思維

半導體界的「兩棲人」:李力游的三十年東西方穿越記

從文化大革命的農田到矽谷的晶片實驗室,從展訊的絕地重生到中美脫鉤下的身份困境。李力游的職涯是一部跨越東西方的半導體史,而他認為共事過最聰明的人,是輝達的黃仁勳。

來源: A Bit Personal with Jodi Shelton
半導體界的「兩棲人」:李力游的三十年東西方穿越記

本文整理自 GSA 執行長 Jodi Shelton 主持的《A Bit Personal》2025 年播出的單集,地點在上海外灘。


上海外灘的一頓飯

在上海外灘的一間餐廳裡,全球半導體聯盟(GSA)的執行長 Jodi Shelton 和一位老朋友坐了下來。他們認識超過十五年。窗外是浦東的天際線,黃浦江對岸的摩天大樓群在夜色中發亮。Shelton 提醒李力游(Leo Li),晚上他們要去吃一間米其林二星的中餐館,李力游立刻糾正她:「不只二星。」

這是一個很典型的李力游場景。他是半導體業界出了名的美食家和葡萄酒鑑賞家,有米其林主廚認真建議他去當食評家。但他在這些精緻愛好之前,是一個在中國農村拉犁種田的少年,是一個靠借來的機票錢飛去美國讀博士的窮學生,是一個把公司從倒閉邊緣救回來的半導體老兵。

從文革時期的農田到外灘的米其林餐廳,李力游的人生軌跡跨越了兩個世界、三個時代,而且幾乎每一次轉折都是在沒有退路的情況下發生的。

飢餓是最好的老師

1975 年的中國,正值文化大革命尾聲。對不熟悉這段歷史的讀者簡單說明:文革是毛澤東在 1966 年發動的政治運動,持續約十年,其間學校教育幾乎停擺,知識份子被批鬥,全國的年輕人被要求「上山下鄉」到農村從事體力勞動,名義上是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高考制度停辦了十二年,等於整整一個世代的年輕人失去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正常管道。

李力游生在北京,高中畢業後被強制分配到農場。沒有機械設備,所有農活靠人力。他至今記得春天犁田時,八到十個剛畢業的年輕人拉著犁,替代牛馬的角色。收割季更辛苦,每人一把鐮刀,從清晨七點幹到傍晚七點。營養極度匱乏,一個月才吃到一次肉。他說,到了美國以後,朋友問他適應難不難、苦不苦,他的回答是:比農場輕鬆多了,至少不會餓肚子。

但即使在那樣的條件下,他每天白天勞動、晚上自學數學,從晚上八九點讀到凌晨兩點,持續了將近九個月。和他同住的七八個年輕人大多撐不住這種雙重消耗。文革結束後恢復高考,十二年份的考生同時擠進考場,錄取率低到歷史最低。他考上了當時中國最頂尖的理工大學:中國科學技術大學。

他跟自己的雙胞胎女兒講過這段經歷。兩個在美國長大、都讀了柏克萊大學的女兒,反應是:「爸,你編的吧?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月薪 11 美元的博士候選人

在中國科學院拿到碩士學位後,李力游決定出國讀博士。那時候中國剛開始改革開放,他在中科院的月薪是 110 元人民幣,換算成美元大約 11 塊。做農民的時候更慘,年收入只有 100 元人民幣,相當於一年賺 10 美元。

他同時被 MIT、史丹佛和馬里蘭大學錄取。MIT 和史丹佛都要求先繳第一年學費,MIT 當時的學費大約三萬美元。一個月薪 11 美元的人,連機票都買不起,更別說學費了。馬里蘭大學給了研究助理獎學金,包學費加生活費,所以選擇其實不是選擇,是唯一可能的路。

機票錢 1,500 美元是跟政府借的,到美國一年後才還清。1986 年夏天,他第一次搭飛機,從中國直飛美國。他後來說,在那之前他連中國國內的飛機都沒搭過。

到了馬里蘭大學,語言障礙馬上成了最大的問題。他能讀能寫,但口語幾乎為零。偏偏他的指導教授是紐約人,說話語速極快。教授告訴他,聽不懂的時候不要只是點頭。但他還是忍不住點頭,這是中國人和印度人的共同習慣,對方講什麼都先表示理解,即使其實完全沒聽懂。

最經典的故事是他到校第一兩週,在校園附近看到一個寫著「Subway」的招牌。他回宿舍翻字典,字典寫的是「地下鐵車站」。他走進去想買一張到華盛頓特區的車票。店員當然不賣,他以為是因為自己是外國人被歧視,來回爭執了好幾次,最後才發現那是一間三明治店。他的字典沒有收錄 Subway 作為品牌名稱的用法。教授聽了這故事,笑了幾乎一整天。

從工程師到連續創業者

拿到電機博士學位後,李力游的教授建議他走學術路線。他的博士論文有理論突破,甚至被教授拿去申請美國國防部「星戰計畫」的研究合約。但因為他是中國出身,即使後來成為美國公民,也無法碰觸自己論文衍生的國防專案。他用了一種很輕描淡寫的方式回憶這件事:「來自中國,算了吧,敵國。」

他決定進入業界,先後在易利信的行動通訊部門和洛克威爾半導體(後來的科勝訊 Conexant)工作,參與了全球最早一批手機基頻晶片的開發。在南加州待了幾年後,他和幾位同事創辦了 Mobilink Telecom,開發 GSM 手機晶片。Mobilink 做出的晶片被 Sony Ericsson 旗艦手機 T100 採用,出貨兩三千萬套。2002 年,博通以約 2.5 億美元收購了 Mobilink。

在博通待了三四年後,2008 年展訊的董事會找上門。展訊總部在上海,上市地點是那斯達克,創辦團隊有幾位是從 Mobilink 出去的。李力游當年還幫他們牽過線拉過資金。但當時的展訊已經跌到谷底:營收歸零、股價不到 1 美元、帳上只剩四個月的現金。

他決定接手。太太被蒙在鼓裡,是從新聞上才知道丈夫當了展訊的執行長。

接下來九年的故事,是中國半導體產業最戲劇性的翻身案例之一。李力游把所有資源押注中國自主的 3G 標準 TD-SCDMA,做出了全球最好的晶片,甚至連高通都反過來授權展訊的技術。展訊的市值從 3,500 萬美元成長到 75 億美元,營收從不到 1 億做到 20 億美元。2013 年被紫光集團收購時,股價從他接手時的 0.65 美元漲到 31 美元,翻了將近 50 倍。

黃仁勳和一頓壽司

訪談的最後,主持人丟出一個快問快答:共事過最聰明的人是誰?

李力游想了一下,回答是黃仁勳(Jensen Huang)。

他說這不只是因為輝達(NVIDIA)現在的市值驚人,而是因為一頓飯的印象太深刻。那大約是 2010 年或 2011 年的事。黃仁勳想把輝達的 GPU 整合到展訊的手機基頻晶片裡,親自飛來上海談合作。兩人在一間壽司餐廳邊吃邊聊,從 GPU 技術聊到了神經網路和模糊邏輯。李力游在 1980 年代末的馬里蘭大學就對這些主題有興趣,兩人一聊就停不下來,黃仁勳整晚都處於亢奮狀態。

讓李力游印象深刻的不是黃仁勳的聰明(那是理所當然的),而是他的熱情和專注。2010 年的時候,GPU 用於 AI 運算還不是主流共識。黃仁勳在那個時間點就已經把超級運算和 GPU 解決複雜問題當作核心信仰,而且這個方向他堅持了十幾年。李力游的觀點是,黃仁勳的成功不只是因為他做對了產品,而是因為他真正樂在其中,加上極度長期的堅持。

這段評價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來自一個對黃仁勳沒有任何利益關係的人。李力游做的是手機和 AI 邊緣運算的晶片,不是 GPU。他純粹是基於那頓飯的第一手觀察,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如果不做晶片

主持人問他:如果不做半導體,會做什麼?

他的第一個回答出乎意料:量子運算和純數學。他說數學始終是他最深層的熱情所在,如果有機會用量子電腦去解那些傳統方法解不了的數學問題,他會非常樂意。

第二個回答比較在意料之中:侍酒師或食評家。他認識不少米其林主廚,有些廚師認真地建議他轉行。他每天早上不管多忙都會運動,游泳和重訓,但膝蓋不好所以不跑步。紓壓的方式是喝好酒。

他對 Z 世代的觀察也值得一提。主持人引用了一份美國調查:只有 2% 的 Z 世代具備雇主期待的工作態度。李力游說,他自己那一代人是從生存模式長大的,永遠處於匱乏和危機感中,所以工作的動力來自於「如果不拼命就活不下去」。Z 世代沒有經歷過那種匱乏,所以驅動力完全不同。他不覺得這是對錯的問題,但他確實用身教多於言教的方式影響了自己的女兒。兩個女兒從柏克萊生物工程系畢業後,分別讀了芝加哥大學 Booth 商學院和 MIT 的 Sloan 商學院,在麥肯錫和亞馬遜工作過,現在都在舊金山的 AI 新創公司。

如果重回 25 歲,他會選擇活在現在而非過去。理由很簡單:AI 工具讓年輕人能做到的事情,是他那個年代完全無法想像的。他說,15 歲的孩子拿到 AI 工具,能做到的事可能比他 25 歲時候的全部產出還多。

我的觀察

這集訪談錄製的地點在上海外灘,一個同時展示中國傳統與現代野心的地方。李力游坐在那裡,背後是浦東陸家嘴的金融區天際線,講述著自己從農田到外灘的旅程。這個畫面本身就是一個隱喻。

讓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數字(75 億市值、50 倍漲幅),而是他描述困境時的語氣。講到農場的飢餓、講到營收歸零、講到美國投資人和中國客戶同時對他關上門,他的態度始終是同一種:把眼前的問題解決掉,不要花時間焦慮那些你控制不了的事。

這聽起來像是老生常談,但從一個真正經歷過這些事的人嘴裡說出來,重量完全不同。他不是在商學院案例研討裡讀到的「逆境領導力」,他是那個逆境本身的倖存者。

他提到尼采那句「殺不死你的會讓你更強」時,補了一句:「其實在最難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這句話。我只是埋頭做事,一件一件解決。」事後回頭看才發現,原來那些小步驟加起來就是整個翻盤。

這可能是他整場訪談中最有價值的一句話。不是策略,不是願景,不是格言。只是低頭做事,然後看運氣站不站在你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