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政治與經濟

一位美籍華人晶片 CEO 的兩難:中美半導體脫鉤的真實代價

展訊通信前執行長李力游是美國公民,卻在中國創辦 AI 晶片公司。美國投資人依法不能再投資他,中國客戶要求他放棄美國籍。他的親身經歷揭示了中美半導體脫鉤的真實後果,以及這場分裂對全球晶片供應鏈意味著什麼。

來源: A Bit Personal with Jodi Shelton
一位美籍華人晶片 CEO 的兩難:中美半導體脫鉤的真實代價

本文整理自 GSA 執行長 Jodi Shelton 主持的《A Bit Personal》2025 年播出的單集,地點在上海外灘。


兩邊都不要你

李力游(Leo Li)的處境,可能是理解中美半導體脫鉤最好的一面鏡子。

他是美國公民,在矽谷生活了二十多年,拿的是馬里蘭大學博士學位。他曾在博通(Broadcom)任職,在南加州創辦過被博通收購的晶片新創。2008 年他回到中國接手展訊通信(Spreadtrum),把這家瀕臨下市的手機晶片公司做到 75 億美元市值,是中國半導體產業最成功的操盤手之一。2016 年,他成為全球半導體聯盟(GSA)史上第一位來自中國大陸的董事會主席,這個組織是半導體產業最重要的國際行業協會,會員涵蓋高通、英特爾、台積電等所有主要廠商。

離開展訊後,他在 2019 年創辦了藍洋智能科技(Blue Ocean Smart System),做 AI 晶片。公司在南京、上海、臺灣都設有研發中心。這本來應該是一個順理成章的第二幕,一位半導體老兵用過去的經驗和人脈重新出發。但中美關係的惡化,讓他變成了一個兩邊都不歡迎的人。

在中國這邊,一些涉及政府或大型國企的 AI 晶片案子,客戶明確告訴他:你的產品不錯,但你是美國公民,除非你放棄美國籍,否則我們不能採購你的晶片。在美國那邊,曾經投資他的矽谷創投基金也來了電話:Leo,美國政府的新規定出來了,我們依法不能再投資你的中國公司,否則我們自己會有法律麻煩。

一個在中美兩邊都有深厚根基的人,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兩頭落空的位置。

合作的黃金年代

李力游的經歷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他親身走過中美半導體合作最好的時期,也目睹了這段關係的瓦解。

時間回到 2014 年左右,展訊在李力游的領導下已經成為中國手機晶片市場的龍頭,營收突破 20 億美元。英特爾當時急著想把自家的 x86 處理器塞進智慧型手機,但自己的團隊始終做不出合適的基頻晶片。英特爾看上了展訊的工程能力,決定砸下 15 億美元現金,買下展訊 20% 的股權,還派人進入董事會。

這筆交易不只是財務投資,雙方在技術上深度綁定。英特爾執行長 Brian Krzanich 親自推動合作,要求李力游的團隊用 x86 架構(而非業界主流的 ARM)來設計 4G 基頻晶片,並使用英特爾自家的 14 奈米製程。李力游調了兩三百名工程師,和英特爾團隊密切協作。大約一年半後,晶片成功流片,而且賣出了一兩百萬套,應用在中國市場的手機和車用裝置上。有意思的是,英特爾自己的基頻團隊反而還沒完成流片。

李力游在訪談中特別強調,這個案例展示了跨國合作最理想的樣貌:美國出技術架構和先進製程,中國出工程人力和市場通路,雙方各取所需。英特爾借助展訊的執行力,終於在行動領域有了一席之地。展訊則藉由英特爾的投資和技術加持,拉開了與競爭對手的距離。

2017 年他擔任 GSA 主席期間,也在努力做同樣的事:拉更多中國半導體公司的執行長加入 GSA,促進中美業界的對話和合作。他甚至和 GSA 一起遊說美國政府,試圖讓決策者理解,半導體產業的全球化不是零和遊戲。

脫鉤的邏輯陷阱

對於美國限制先進晶片出口中國的政策,李力游的觀點很直接:這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的論證邏輯是這樣的。中國是全球最大的半導體消費市場,這一點不管誰當美國總統都不會改變。如果你把高品質的晶片賣給中國,中國企業覺得好用,就會繼續買,這既為美國公司創造營收,也讓中國缺乏自行研發替代品的動力。但如果你切斷供應,你逼著中國人自己做。他們做出來的東西一開始可能不如你,但遲早會追上來。到時候你既失去了全球最大的客戶,又多了一個全方位的競爭對手。

這個觀點在臺灣可能引起爭議。畢竟臺灣在半導體供應鏈中的戰略地位,某種程度上正是建立在這場大國對峙之上。但從一個在兩邊都做過生意的業者角度來看,他的邏輯並非沒有道理。

李力游也坦承,他說的是實話,不是外交辭令。他認為目前中國在半導體技術上,特別是在 AI 領域,仍然落後美國。中國擅長的是垂直市場和工業應用,用的多半是成熟製程的晶片。在超大規模資料中心所需的高階 AI 晶片方面,中國的產品和輝達、超微相比,效能差距仍然顯著。

但他也指出中國的一個結構性優勢:電力。中國的發電量是美國的 2.5 倍。AI 資料中心最大的瓶頸之一就是電力供應,美國已經有越來越多資料中心因為找不到足夠的電力而延遲興建。中國在這方面沒有這個問題,可以用更多的電力來彌補晶片效能的不足。這是一個常被忽略的變數。

IBM 和微軟關了實驗室之後

脫鉤不只影響貿易,更深遠的衝擊是人才和知識的交流。

李力游提到,IBM、微軟等美國科技巨頭已經陸續關閉或縮減在中國的研發中心。表面上看,這是配合美國政府的政策方向。但他認為,這種做法違背了一個基本的戰略邏輯:如果你和對方保持緊密的工作關係,你對他的技術能力、發展方向、人才水準都有第一手的掌握。你可以用商業合作來影響對方的行為模式,讓他們在你的規則體系裡運作。一旦你完全切斷連結,對方變成一個你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黑盒子。

他引用了柯林頓時期的對中政策思維:透過交往來影響(engagement to influence)。不管你是否同意這個立場,他的觀察有一個值得正視的面向。當兩個經濟體在某個產業高度互相依賴時,這種依賴本身就是一種約束力。解除依賴的同時,約束力也跟著消失。

李力游用他自己的公司做了一個妥協的示範。為了繼續經營藍洋智能,他把中國區的日常營運交給當地團隊負責,自己退出中國市場的第一線,轉而專注歐洲和美國的業務。這是一種務實的切割,但也是一種無奈。一個擁有三十年中美半導體經驗的人,被迫把自己的能力範圍縮小,因為政治不允許他同時在兩邊發揮。

我的觀察

李力游在訪談中有一句話讓我停下來想了很久。主持人問他對目前中美關係的看法,他說:「我們(產業界)在我們能控制的層面做我們能做的事。至於政治上的噪音,我們控制不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和稀泥,但放在他的處境裡其實很沉重。他是一個被夾在中間的人,不是抽象意義上的「夾在中間」,而是有具體的營收損失、具體的投資人撤離、具體的客戶要求他放棄國籍。

站在臺灣的位置,我們很容易把中美晶片對抗簡化成「美國圍堵中國,臺灣是關鍵棋子」的敘事。這個大框架沒有錯,但它遮蔽了很多細節。比如說,當英特爾投資展訊的時候,臺灣的聯發科也是展訊的主要競爭對手。展訊在 TD-SCDMA 上的成功,某種程度上是從聯發科手上搶走了中國市場的份額。從臺灣產業的角度看,中美合作的黃金年代並不總是對臺灣有利的。

但反過來說,中美脫鉤對臺灣也不見得全是好消息。如果中國被迫在更多領域自行研發半導體技術,長期而言,臺灣供應鏈面對的就不只是一個客戶,還多了一個對手。這正是李力游那段「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論述的臺灣版本。

真正讓人不安的不是哪一方會贏,而是一個運作了三十年的全球半導體分工體系正在被拆解,而拆解的理由往往不是產業邏輯,是政治邏輯。李力游這樣的人,能力和經驗都還在,但能發揮的空間越來越小。這不只是他個人的損失,也是整個產業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