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安全與治理

聯合國的「AI 版 IPCC」來了:40 位科學家能為失控的 AI 踩煞車嗎?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瑞斯宣布提名 40 位專家組成「獨立國際 AI 科學小組」,這是全球第一個專門針對 AI 的獨立科學機構。從 2,600 位申請者中選出的名單涵蓋圖靈獎得主、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到阿里雲創辦人,但這個「不開政策處方」的小組,真的能在 AI 飛速發展的時代發揮作用嗎?

來源: United Nations
聯合國的「AI 版 IPCC」來了:40 位科學家能為失控的 AI 踩煞車嗎?

本文整理自聯合國 2026 年 2 月 4 日記者會,並綜合官方文件與各方分析。


AI 以光速前進,沒有一個國家看得到全貌

2026 年 2 月 4 日,聯合國秘書長安東尼歐.古特瑞斯(António Guterres)站上紐約總部的記者會講台,宣布了一件他顯然認為具有歷史意義的事:他已經向聯合國大會提交了一份 40 人名單,這些人將組成全新的「獨立國際人工智慧科學小組」(Independent International Scientific Panel on AI, IISPAI)。

這個名字很長,但它的野心更大。用古特瑞斯自己的話說,這將是「全球第一個完全獨立的科學機構,專門用來彌合 AI 知識落差,評估 AI 對經濟和社會的真實影響。」他用了一個很有畫面感的說法:AI 正在「以光速前進」,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獨自看到全貌。

如果你覺得這聽起來很像氣候變遷領域的 IPCC(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那你抓到了重點。這個小組的設計,就是 AI 領域的 IPCC——一個由科學家主導、不受任何政府或企業控制的獨立機構,負責告訴全世界「AI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跟 IPCC 一樣,它也有一個刻意設計的侷限:只做科學評估,不開政策處方。


為什麼是「科學小組」而不是「監管機構」?

要理解這個小組的定位,必須先理解它背後的政治妥協。

這個構想最早來自 2023 年古特瑞斯召集的「AI 高階顧問機構」(High-Level Advisory Body on AI),那是 ChatGPT 引爆全球 AI 焦慮後的緊急回應。39 位顧問花了一年時間,在 2024 年 9 月交出一份名為《為人類治理 AI》(Governing AI for Humanity)的報告,其中一項核心建議就是:成立一個永久性的 AI 科學小組。

這個建議被寫入了 2024 年 9 月「未來高峰會」(Summit of the Future)通過的《全球數位契約》(Global Digital Compact),正式成為聯合國的承諾。但從承諾到落地,中間隔著一場艱難的外交談判。

談判由哥斯大黎加和西班牙共同主持,從 2025 年 2 月一路談到 8 月。核心爭議在於:這個小組到底該有多大的權力?發展中國家希望它能開出具體的政策建議,甚至帶有約束力;歐盟和其他已開發國家則堅持它應該保持「政策相關但不開處方」(policy-relevant but non-prescriptive)的定位——換句話說,你可以告訴我問題在哪裡,但不能告訴我該怎麼做。

最後通過的聯大決議(A/RES/79/325)採取了後者的立場。記者會上,古特瑞斯的特使 Amandeep Singh Gill(聯合國數位與新興科技特使)把這個角色說得很清楚:小組負責建立「共同理解」,政策制定則留給另一個平台——預計 2026 年 7 月在日內瓦舉行的首屆「全球 AI 治理對話」。

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Chatham House)的評價相當直白:這些機制「看起來基本上是無權的」(mostly powerless)。但這正是它能在 193 個會員國之間取得共識的原因。在一個連「AI 是什麼」都還吵不出標準定義的世界裡,先建立共同的科學基礎,或許已經是最務實的第一步。


40 人名單裡的權力密碼

名單本身就是一面鏡子,映照出 AI 治理的權力結構。

從 2,600 多位申請者中挑出的 40 人,來自 37 個國家,19 位女性、21 位男性。同一國籍或同一機構不得超過兩人——這是決議的硬性規定,目的是防止任何單一勢力主導話語權。遴選過程由聯合國數位與新興科技辦公室(ODET)、國際電信聯盟(ITU)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三個機構共同執行,最後由秘書長核定。

名單中最響亮的名字是約書亞.班吉歐(Yoshua Bengio),這位加拿大蒙特婁大學教授是 2018 年圖靈獎三位得主之一,被譽為「深度學習之父」。他同時也是 2026 年《國際 AI 安全報告》的主席,在 AI 安全領域的影響力無人能出其右。另一位引人注目的是菲律賓的瑪麗亞.瑞薩(Maria Ressa),她是 2021 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Rappler 新聞網站執行長,長期關注 AI 驅動的假訊息與網路操控議題。一位圖靈獎得主加一位諾貝爾獎得主,足以為小組的專業權威背書。

但名單真正有趣的地方在於它的地緣布局。中國拿到了兩個席位:上海人工智慧研究院院長宋海濤,以及中國工程院院士、阿里雲創辦人王堅。俄羅斯也有一席:Sber 人機中心的 Andrei Neznamov,他同時是俄羅斯 AI 倫理委員會主席、俄羅斯國家 AI 策略的共同起草人。美國同樣有兩位科學家入選——明尼蘇達大學的 Vipin Kumar 和科羅拉多大學波德分校的 Martha Palmer——儘管華府對整個多邊 AI 治理框架持明確反對態度。印度的代表是 IIT Madras 的 Balaraman Ravindran,他同時也是印度國內 AI 治理框架起草委員會的主席,身兼國際與國內兩條軌道。

從區域分布來看,歐洲拿到了最多席位(約 12 席),非洲有 7 席,亞洲 9 席,美洲 6 席,加上中東、大洋洲和加勒比海的代表。值得注意的是,小國並未被忽略——加勒比海島國聖克里斯多福及尼維斯也有一位代表(華盛頓大學的 Alvitta Ottley)。

完整 40 人名單與個人簡歷,可參閱聯合國官方頁面


40 位提名成員一覽

以下是按區域分組的完整名單(聯大預計 2 月 12 日正式任命):

非洲(7 席)

姓名國籍現職與專長
Girmaw Abebe Tadesse衣索比亞微軟 AI for Good 研究實驗室首席研究科學家
Tegawende F. Bissyande布吉納法索盧森堡大學 SnT 電腦科學教授,軟體安全
Adji Bousso Dieng塞內加爾普林斯頓大學電腦科學助理教授,Vertaix 實驗室創辦人
Awa Bousso Drame維德角CoastGIS 研究所執行長,GIS/AI 海岸科學
Vukosi Marivate南非普利托利亞大學資料科學講座教授
Joyce Nakatumba-Nabende烏干達馬凱雷雷大學 AI 實驗室主任,農業與 NLP
Rita Orji奈及利亞達爾豪斯大學教授,說服科技與人機互動

亞太(11 席)

姓名國籍現職與專長
Tuka Alhanai阿聯酋NYU 阿布達比電腦工程助理教授
Mennatallah El-Assady埃及ETH 蘇黎世電腦科學助理教授,可解釋 AI
Hoda Heidari伊朗卡內基美隆大學助理教授,AI 公平性
Juho Kim南韓KAIST 副教授,人機互動
Bilal Mateen巴基斯坦PATH 首席 AI 長,數位健康
Yutaka Matsuo(松尾豐)日本東京大學教授,AI 與深度學習
Balaraman Ravindran印度IIT Madras 資料科學與 AI 系主任
Maria Ressa(瑞薩)菲律賓Rappler 執行長,2021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Lior Rokach以色列本-古里安大學教授,機器學習
Leslie Teo新加坡AI Singapore 資深總監,SEA-LION 開源模型
Qinghua Lu澳洲CSIRO Data61 負責人,負責任 AI

中國(2 席)

姓名國籍現職與專長
Haitao Song(宋海濤)中國上海人工智慧研究院暨上海交大院長
Jian Wang(王堅)中國中國工程院院士、之江實驗室主任、阿里雲創辦人

歐洲(12 席)

姓名國籍現職與專長
Joelle Barral法國Google DeepMind 研究與工程資深總監
Mark Coeckelbergh比利時維也納大學媒體與科技哲學教授,AI 倫理
Melahat Bilge Demirkoz土耳其中東科技大學物理學教授
Anna Korhonen芬蘭劍橋大學教授,計算語言學
Aleksandra Korolova拉脫維亞普林斯頓大學助理教授,隱私保護演算法
Sonia Livingstone英國倫敦政經學院教授,兒童數位權利
Maximilian Nickel德國Meta AI(FAIR)研究科學家
Roman Orus西班牙DIPC 研究教授,Multiverse Computing 共同創辦人
Johanna Pirker奧地利格拉茲科技大學教授,遊戲化學習
Piotr Sankowski波蘭華沙大學教授,演算法基礎
Bernhard Scholkopf德國馬克斯普朗克智慧系統研究所所長
Silvio Savarese義大利史丹佛大學教授,電腦視覺

俄羅斯(1 席)

姓名國籍現職與專長
Andrei Neznamov俄羅斯Sber 人機 AI 中心總經理,俄羅斯 AI 倫理委員會主席

美洲(6 席)

姓名國籍現職與專長
Yoshua Bengio(班吉歐)加拿大蒙特婁大學教授 / Mila,2018 圖靈獎得主
Loreto Bravo智利發展大學資料科學研究所所長
Carlos Coello Coello墨西哥CINVESTAV-IPN 傑出教授,演化計算
Teresa Ludermir巴西伯南布哥聯邦大學 AI 教授
Vipin Kumar美國明尼蘇達大學講座教授,資料探勘
Martha Palmer美國科羅拉多大學波德分校研究教授,NLP

加勒比海(1 席)

姓名國籍現職與專長
Alvitta Ottley聖克里斯多福及尼維斯華盛頓大學聖路易斯分校副教授,資料視覺化

它真正能做什麼?結構設計的精巧與侷限

這個小組的運作方式透露了聯合國在 AI 治理上的策略思維:先建立事實基礎,再談政策。

成員任期三年,以個人身分任職——不代表任何政府、公司或機構。小組將自行選出兩位共同主席,一位來自已開發國家、一位來自開發中國家,這是決議的硬性要求。秘書處由古特瑞斯的特使 Amandeep Singh Gill 統籌協調,ODET、ITU 和 UNESCO 三個機構提供人力支援。成員不支薪,完全是志願服務。

小組的主要產出是每年一份科學評估報告,提交給「全球 AI 治理對話」。首份報告的截止時間就在 2026 年 7 月——距離名單公布只有五個月,而聯大正式任命預計要到 2 月 12 日。換句話說,40 位專家從上任到交出第一份報告,只有不到五個月的時間。在記者會上,有記者直接問成員要投入多少時間,Gill 坦承「很難預測」,但「肯定是大量的」。

除了年度報告,小組還可以就特定議題發布簡短的專題簡報——例如 AI 對勞動市場的衝擊、AI 在教育領域的應用等。它也可以成立工作小組,邀請外部專家參與研究和撰寫,而工作小組的組成不受核心 40 人的國籍與機構限制。

資金是最大的隱憂。決議中寫的是「在現有資源和授權範圍內」提供秘書處支援——翻譯成白話就是「沒有專款」。在記者會上,南非廣播公司的記者 Sherwin Bryce 直接挑明了這個矛盾:「你我都知道,組織沒有錢。我們談七月的 AI 對話,也談七月就要沒錢了。一個沒錢的體系要怎麼支持這個 AI 小組?」古特瑞斯的回答是:「我相信會找到資金的。這是全球利益所在。」但現實是,ODET 的運作高度依賴自願捐款,而美國正在削減聯合國經費。

這裡有一個諷刺的循環:小組的經費可能需要仰賴科技公司的捐贈,但它的存在價值恰恰在於獨立於科技公司。TechPolicy.Press 警告,資本密集型的贊助者「不能把財務影響力轉化為政治影響力」。但當你連營運經費都湊不齊的時候,這條紅線能守住嗎?


我的觀察:科學共識的價值被低估了

看到「不開政策處方」「基本上無權」這些描述,很容易就把這個小組當成一個聯合國式的花瓶。但我覺得這個判斷太草率了。

回想 IPCC 的歷史。1988 年成立時,氣候變遷的科學基礎還充滿爭議,懷疑論者和石油公司可以輕易地說「科學還沒有定論」。IPCC 花了二十多年時間,透過一份又一份的評估報告,逐步建立起「人類活動導致氣候變遷」的科學共識。這個共識本身不是法律,不是條約,但它改變了整個政策辯論的基礎。你可以不同意減碳的方式,但你很難再否認問題的存在。

AI 領域現在面臨的情況,與 1980 年代末期的氣候科學驚人地相似。各國對 AI 的風險評估差異極大——歐盟認為需要嚴格監管(AI Act),美國認為監管會扼殺創新,中國強調主權優先,開發中國家擔心被排除在外。在這種分歧中,一個獨立的科學機構如果能回答一些基本問題——AI 對就業的實際衝擊是什麼?AI 武器化的現狀如何?不同國家的 AI 能力差距有多大?——那它提供的不是政策答案,而是政策對話的基礎。

古特瑞斯在回答半島電視台記者關於 AI 武器化的問題時說得很直接:最重要的是有一個「獨立的、可靠的、不為任何國家利益服務的科學機構」,能夠說清楚 AI 應用的「最新現況」到底是什麼。在一個假訊息氾濫、各方都在為自己的立場尋找有利數據的環境裡,一個被國際社會認可的「事實裁判」——即使它沒有強制力——本身就有價值。

當然,五個月內交出第一份報告、沒有專款、40 個人分散在全球 37 個國家、還要在地緣政治的夾縫中保持獨立——這些都是真實的挑戰。但至少,當下一次有人問「AI 到底對世界造成了什麼影響」的時候,我們或許終於能有一個不是來自矽谷、不是來自北京、也不是來自布魯塞爾的答案。

這個答案值不值得期待?七月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