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特曼的雙面佈局：一手催生 ChatGPT，一手打造「人類證明」

本文整理自 World「Unwrapped」2025 年 12 月發表活動。

一場散步，一個直覺

多年前，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和亞歷克斯．布拉尼亞（Alex Blania）在舊金山街頭散步，聊的不是 AI 模型，而是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世界需要一種新的經濟網路。那時候 GPT-3 還沒問世，ChatGPT 更是想都沒想過的事。但兩人都有同一個直覺：如果 AI 真的實現了，人類會碰上一個前所未有的問題。你怎麼知道螢幕對面是真人？

這個問題的急迫性在當時還不明顯。但奧特曼在發表會上提到一句讓他印象深刻的話，來自 Gmail 創辦人保羅．布赫海特（Paul Buchheit）：如果 AI 真的發生，未來可能會出現「人類的錢」和「機器的錢」。在那個時間點，這聽起來像是科幻小說的設定。到了 2025 年底，這個預言已經開始成為現實。

所以 World 專案的起點，其實不是區塊鏈，不是加密貨幣，而是一個身分問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 2024 年 10 月，原本叫做 Worldcoin（世界幣）的專案正式更名為 World。因為它要做的事，早就超出了「幣」的範疇。奧特曼和布拉尼亞一開始就設定了五個階段的計畫：先建造能大規模運作的匿名人類證明技術，再用代幣分配機制將網路的所有權分享給每一個參與者，接著達到臨界規模，然後將整個系統去中心化，最後讓這個基礎設施在 AGI 時代把利益分配給全人類。

布拉尼亞在台上說，他們目前正處在第三階段。數字上看確實有進展：3,700 萬用戶，其中 1,700 萬人完成了虹膜驗證。World App 已經是全球用戶數最多的自託管數位錢包。但布拉尼亞自己也承認，相對於「讓數十億人加入」這個終極目標，這一切只是嬰兒學步。

用虹膜換一張「真人通行證」

World 的整套邏輯建立在一個前提上：你能用技術手段，在保護隱私的前提下，證明「這是一個真實、獨一無二的人類」，而且沒辦法偽造。這就是 World ID 在做的事，而實現它的硬體叫 Orb，一顆銀色球體，用多光譜感測器掃描你的虹膜。

這次發表會上，World 團隊示範了一個讓台下觀眾笑成一片的應用場景。團隊成員 Tawanda 打開 Tinder，秀出他的配對畫面，然後示範如何用 World ID 完成年齡驗證。關鍵在於，整個過程不需要上傳護照照片，不需要提供姓名或出生日期，Tinder 只會知道一件事：這個人超過 18 歲，而且是經過虹膜驗證的真人。驗證完成後，他的 Tinder 個人頁面上出現了一個新的標誌，World ID Verified Human Badge（真人驗證徽章）。

這不只是一個示範。World 團隊宣布，這項整合已經在日本上線。Tinder 的母公司 Match Group 是 World 在 2025 年拿下的重要合作夥伴之一。對交友軟體來說，假帳號和機器人一直是最頭痛的問題，而 AI 生成的虛假個人檔案只會讓情況更嚴重。World ID 提供的解法是：不需要你交出個資，只需要證明你是個真實存在的人。

這個「真人徽章」的野心不只在交友軟體。布拉尼亞的願景是讓它成為網路世界的通用標記，每一個網站、每一個 App 都可以透過 World ID 確認使用者的人類身分。AI 生成的文字、圖片、影片每天都在變多，「證明你是人類」這件事已經不再是哲學討論，而是真實的工程問題。

從錢包到超級 App

發表會的後半段幾乎是在開產品發布會。World 團隊一口氣丟出了一連串功能更新，核心訊息很明確：World App 不只是一個加密貨幣錢包，它要成為你日常金融生活的入口。

首先是美元虛擬帳戶，在 18 個國家上線，可以用來接收薪資和銀行轉帳，入金後直接轉為數位美元，零手續費。產品負責人 Patrick 說他已經用這個功能領了好幾個月的薪水。接著是支援七種新法幣（以穩定幣形式運作在 World Chain 上），以及超過 100 種可交易資產，包括黃金。

最吸引眼球的是兩個功能。第一個是 Earn，讓驗證用戶把數位美元存進去，前 1,000 美元可以享受最高 16% 的年化收益率，大約是美國銀行平均存款利率的四倍。World 團隊說，這個高收益率之所以可能，是因為 World ID 保證了每個人只能享受一次優惠，機器人沒辦法大量開帳號來薅羊毛。第二個是 World Card，與 Visa 合作的實體支付卡，消費時自動將錢包裡的加密貨幣轉換為法幣。等候名單上已經有超過 14 萬人，預計 2026 年初開始向所有用戶開放。

Patrick 在台上做了一個跨國支付的 demo：在坎昆的同事用 World App 傳了 180 墨西哥披索過來，他在 App 裡即時兌換成美元，然後用 World Card 透過 Apple Pay 在舊金山的咖啡店買了一杯咖啡。整個過程大概花了 30 秒。他指出，同樣的事情在傳統金融體系裡需要好幾天、跳轉多個 App、還要付高額手續費。

World Chat：當「藍色泡泡」代表的是真人

這場發表會最大的新品是 World Chat。表面上看，它就是另一個通訊軟體：直接訊息、群組聊天、圖片影片、表情符號，該有的都有。但 World 團隊認為，把通訊功能和 World ID 結合起來，會產生幾個關鍵的差別。

最直覺的差異是視覺上的。如果聊天雙方都是經過 Orb 驗證的真人，對話泡泡會變成藍色。如果對方沒有驗證，泡泡就是灰色的。這聽起來是個小設計，但在 AI 生成的假身分越來越逼真的時代，「一眼看出對方是不是真人」這件事的價值正在快速上升。

World Chat 的另一個特色是它不需要手機號碼就能註冊和使用。傳統的通訊軟體用手機號碼來防止垃圾訊息和假帳號，但這也意味著你必須把個人電話號碼交出去。World Chat 用 World ID 來替代這個功能：封鎖一個經過驗證的用戶，就等於永久封鎖了那個「獨一無二的人類」，他沒辦法換一個帳號再來騷擾你。

加密方面，World Chat 用的是 XMTP 協議，一個去中心化的開放通訊協議，所有訊息端對端加密。官方特別強調它採用了量子抗性混合加密，意思是即使未來量子電腦能破解今天的加密標準，過去的訊息依然是安全的。

通訊功能和錢包的整合也很緊密。在聊天中可以直接轉帳、分帳、發送禮物。Andy 在台上做了一個很有趣的 demo：他是布拉尼亞的 Secret Santa（秘密聖誕老人），但完全忘了準備禮物。於是他直接在群組聊天裡向台上的其他講者和現場觀眾求助籌錢，最後還傳訊息給他奶奶要了 400 美元的墨西哥披索，買了一張拉丁音樂演唱會門票送給布拉尼亞。聊天、轉帳、購票，全在同一個介面裡完成。

Mini App 生態與開發者經濟

World App 不只靠自己的功能吸引用戶，Mini App 生態系統正在成為另一個增長引擎。這些是第三方開發者在 World App 內打造的輕量應用，截至發表會時已經被使用超過 20 億次。

這些 Mini App 涵蓋的範圍比想像中廣。基本的有 eSIM 購買、手機儲值、禮品卡。進階的有借貸、信用工具。預測市場平台 Polymarket 和 Kalshi 都已經在 World App 裡開設了 Mini App。而最有意思的一類是「真人限定」功能：因為有 World ID 的驗證，某些優惠、投票、交易只開放給經過虹膜驗證的真實用戶。

World 團隊觀察到一個令他們興奮的趨勢：越來越多人是因為想使用特定的 Mini App 功能，才去完成 Orb 驗證。也就是說，不再只是為了領 WLD 代幣而掃虹膜，而是因為驗證本身帶來了實際的使用價值。為了加速這個飛輪效應，他們宣布了 World Grow 計畫，當開發者打造的 Mini App 吸引到新的驗證用戶時，開發者可以獲得獎勵。官方表示，這個機制可以讓頂尖開發者每年賺進數百萬美元。

我的觀察：矛盾、監管，和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看完這場發表會，最值得咀嚼的不是任何一個產品功能，而是奧特曼這個人的位置。他是 OpenAI 的執行長，帶領團隊打造了目前最強大的 AI 系統。同時，他也是 World 的共同創辦人兼董事長，建造一套用虹膜來證明「你不是 AI」的基礎設施。一邊在加速 AI 變得跟人類難以區分，一邊在投資讓人類能跟 AI 區分開來的技術。

這到底是矛盾，還是兩手互補的佈局？從奧特曼的角度看，答案可能是後者。如果你相信 AGI 終將到來，那一套能在全球規模運作的人類身分驗證系統就不是可有可無的，而是必要的基礎建設。但這個論述的前提是，你得信任用虹膜掃描來實現這件事。

而信任，恰恰是 World 目前最大的挑戰。多國政府的反應說明了這一點。肯亞法院裁定 World 的生物特徵資料收集違反隱私法；哥倫比亞勒令關閉營運，認為用戶並未獲得充分知情同意；菲律賓指責 World 以付款誘導民眾提供眼部掃描；西班牙和巴西也分別發出禁令。核心爭議很直接：虹膜是你這輩子無法更改的生物特徵，一旦洩露，不像密碼可以重設。而 World 用代幣獎勵來吸引人掃描虹膜，批評者認為這對經濟弱勢族群構成不當誘導。

台灣目前在台北已有三個 Orb 驗證據點，World App 也可以正常下載使用。但在 World 的全球監管爭議尚未釐清之前，台灣使用者要不要用自己的虹膜去換一個「真人通行證」，可能需要比掃一下眼球更多的思考。這個專案提出的問題確實真實且急迫，但它給出的答案是否值得信任，目前還沒有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