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政治與經濟

中國為何讓黃仁勳睡不著覺:當半導體變成全民運動

SemiAnalysis 創辦人 Dylan Patel 認為 NVIDIA 最害怕的對手不是 AMD,而是華為。他深入分析中國半導體產業如何從政府五年計畫演變為一場由偶像劇、地方政府、民間企業共同推動的全民運動,以及這對全球 AI 晶片格局意味著什麼。

來源: MAD Podcast
中國為何讓黃仁勳睡不著覺:當半導體變成全民運動

本文整理自 MAD Podcast 2026 年 2 月播出的單集。


NVIDIA 真正害怕的名字

談到 NVIDIA 面臨的競爭威脅,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 AMD。蘇姿丰(Lisa Su)帶領的 MI 系列加速器正在快速追趕 Blackwell,開源推理引擎 vLLM 對 AMD GPU 的支援也越來越好。但半導體研究機構 SemiAnalysis 的創辦人 Dylan Patel 在 MAD Podcast 上的分析,指向了一個很多人沒有認真思考過的方向:NVIDIA 真正害怕的不是 AMD,不是 Google 的 TPU,而是華為。

這個判斷的依據不是情緒,而是歷史。Dylan Patel 提醒,華為在被制裁之前,已經追上蘋果,成為台積電最大的客戶。它的手機晶片設計能力和蘋果不相上下,5G 基地台設備碾壓了 Nokia、Ericsson 等老牌電信設備商。它甚至做出了比三星更好的折疊手機。而在所有科技公司中,華為是全世界「最垂直整合」的一家,從晶片設計到終端硬體到軟體平台,幾乎什麼都自己做。

這種垂直整合能力,正是讓 NVIDIA 感到不安的根源。AMD 再怎麼追趕,它做的事情和 NVIDIA 基本相同:設計通用加速器晶片,然後賣給客戶。但華為不一樣,華為既是晶片設計商、又是雲端服務商、又是 AI 模型開發者、又是終端設備製造商。當這樣一個對手開始認真做 AI 晶片,競爭的維度就完全不同了。


Semiconductor Pilled:當整個國家瘋半導體

Dylan Patel 用了一個非常生動的詞來形容中國目前的半導體發展狀態:「semiconductor pilled」,意思是整個國家從上到下都「吃下了半導體的紅色藥丸」,全面投入、不可逆轉。但讓他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政府的五年計畫或國家級補貼,而是這件事已經滲透到流行文化裡。

中國竟然有偶像劇是以半導體產業為背景的。男女主角在晶圓廠裡談戀愛,或者設定成太陽能電池的研究人員和工程師,而這些角色在劇中被塑造成令人嚮往的對象。Dylan Patel 和主持人 Matt Turck 對此的反應很直接:「我們完蛋了(We are so cooked)。」因為在美國,流行文化裡最受追捧的是網紅和名人,而在中國,半導體工程師居然成了偶像劇裡的理想伴侶。

這不是誇張。2023 年,一部名為《我的中國芯》(My Chinese Chip)的網劇原本預定在優酷播出,劇中有穿著無塵衣在晶圓廠裡談情說愛的畫面,結果預告片釋出後被業內人士和網友瘋狂吐槽「侮辱理科生智商」,因為在真正的無塵室裡,任何肢體接觸都是嚴重的汙染源。這部劇最終在開播當天被緊急喊卡。另一部由黃曉明主演的《赤熱》(The Entrepreneur)雖然製作水準高得多,認真地講了晶片創業的商業鬥爭,但也因為感情線佔比過重而被批評「好好的創業劇又變成談戀愛」。不管品質好壞,半導體能成為偶像劇的題材本身,就是一個信號:這個產業在中國社會的地位,已經從「冷門理工科」變成了主流文化的一部分。


不是由上而下,而是遍地開花

很多人對中國半導體產業的理解,停留在「政府砸錢、企業執行」的簡單框架裡。但 Dylan Patel 的觀察是,這件事的運作方式比多數人想像的更像美國的聯邦制,而不是外界印象中的中央集權式指令。

中國確實有國家層級的政策,比如五年計畫中對半導體自給率的目標、對 NVIDIA H20 等晶片的進口限制。但真正在推動產業發展的,是各省、各市的地方政府。它們自行出台法規、發放補貼、設立產業園區,用各種方式吸引半導體企業落戶。有些地方政府甚至在國家還沒正式禁止的情況下,就先行規定必須採購國產晶片。Dylan Patel 觀察到,這不完全是由上而下的命令,更像是一種自發性的競爭:每個省份都想成為某個細分領域的贏家,那些成功吸引到產業聚集的城市,就會自然地發展出完整的供應鏈。

這種「城市專業化」的現象,Dylan Patel 認為是中國製造業最強大也最難複製的特質。他舉了一個讓主持人 Matt Turck 驚呼的例子:全世界六到八成的相機三腳架和球型雲台,都來自廣東中山市南邊的坦洲鎮。那裡不是只有一家工廠,而是聚集了數百家攝影器材製造商,百諾(Benro)、思銳(Sirui)、勁捷(Kingjoy)等品牌和大量國際代工廠在同一個小鎮裡互相競爭,從螺絲、彈簧、CNC 加工到最終組裝,所有零件都能在鎮上搞定。

這種產業聚落在中國經濟學裡叫做「一鎮一品」。中山古鎮做燈飾,全中國七成以上的燈具出自那裡;惠州惠陽做吉他,Fender 的代工就在當地;廣東恩平做麥克風和電聲設備,出口量佔全國七成。幾乎每一種你能想到的產品,都有一個中國城鎮在做全球供應中心。

半導體產業正在經歷同樣的過程。每年約 1,500 億美元的補貼流入這個產業(相比之下,美國的晶片法案是十年 500 億美元),但錢只是催化劑,真正的動力是這種遍地開花式的產業競爭。江蘇的蘇州和徐州攻光刻膠(南大光電、徐州博康),上海浦東的中微公司做蝕刻設備做到能和美國 Lam Research 競爭,無錫和南通則是封測重鎮,長電科技已經是全球第三大封測廠。每個省份、每個城市都在搶佔半導體供應鏈的某一個環節,最後拼湊出一條雖然不是最先進、但足夠完整的供應鏈。


十年舊技術上,中國已經是最完整的

Dylan Patel 做了一個多數人可能不會同意、但他認為有充分證據的判斷:如果把全球化切斷,讓每個國家只能用自己的供應鏈來做半導體,中國是唯一能在「落後十年」的技術水準上運作完整垂直供應鏈的國家。

臺灣做不到。台積電的特定化學材料百分之百來自日本,某些製程設備百分之百來自荷蘭,如果外國供應斷了,晶圓廠就無法運轉。美國同樣做不到,Dylan Patel 甚至認為美國可能連用四十年前的技術都無法建立完全自給自足的晶圓廠。

這聽起來反直覺,但半導體的供應鏈極度專業化,有十五到二十個國家各自掌握了某個不可替代的環節。連奧地利都有兩家年營收不到十億美元的公司卡住全行業的咽喉:IMS Nanofabrication 壟斷了 EUV 光罩寫入設備,市佔率接近百分之百,沒有它的機器就做不出先進光罩;EV Group 則掌握了晶圓混合鍵合技術九成以上的市場,台積電做 AI 晶片的先進封裝離不開它。

但中國不同。透過「中國製造」系列政策,加上地方政府的自發性投入,中國已經在微控制器、功率晶片等成熟技術領域達到與德州儀器、意法半導體等西方巨頭相當甚至更便宜的水準。據他估計,它們的光刻技術大約落後十年,但正在以幾年內縮短到五年差距的速度追趕。短期內不會追上 ASML,但長遠來看,低估中國工程師的能力從來都不是一個好主意。

這就是華為讓 NVIDIA 不安的真正原因。華為不只是一家晶片公司,它背後是一整個正在快速成長的國產半導體供應鏈。今天華為的 AI 晶片確實不如 NVIDIA,產能也不足以滿足市場需求。但當整個國家的產業政策、地方競爭、文化氛圍都在推動半導體自主化,這個差距的縮小速度可能比外界預期的更快。


ByteDance 在馬來西亞的 GPU 租賃潮

中國半導體的故事不只是供應端的自主化,需求端的扭曲同樣值得關注。Dylan Patel 揭示了一個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實:全球第二大 GPU 租用者不是什麼美國 AI 新創,而是字節跳動(ByteDance)。在某些季度,字節跳動租用的 GPU 數量甚至超過 OpenAI。

原因很簡單:出口管制限制了字節跳動在中國購買最先進的 NVIDIA 晶片,但沒有限制它在海外租用。於是字節跳動從 Oracle、Google 等雲端公司大量租用 GPU,主要用來服務 TikTok 的推薦系統和 AI 功能。Oracle 宣布投資 65 億美元,由它出面建設合規的雲端基礎設施,字節跳動則作為錨定租戶吃下大部分產能。

這些算力落腳的地方,主要是馬來西亞柔佛州的 Sedenak Tech Park,距離新加坡僅一橋之隔。新加坡因為耗電問題一度暫停了新資料中心的審批,柔佛就成了對岸的替代方案:電費便宜、土地廣闊、地理位置接近東南亞市場。園區原本是油棕園和老舊紡織廠,現在是推土機的海洋,數萬顆 H100/H200 等級的晶片正在陸續上架。Oracle 在馬來西亞規劃的資料中心總容量超過 1 GW,而這還只是開始。原本應該在中國建設的資料中心需求,被整批轉移到了東南亞,涉及的規模是數十萬甚至上百萬顆晶片、數百億美元的資本支出。

這帶來了一個弔詭的結果。出口管制的目的是限制中國的 AI 能力,但實際效果是把基礎設施建設從中國推到了東南亞,而中國公司照樣在用最先進的晶片。更深層的問題是 NVIDIA 的營收結構:如果中國市場原本可以貢獻三四成的 AI 晶片需求,現在這些需求要不就轉到馬來西亞(本質上還是中國公司在買),要不就被華為等國產替代方案逐步取代。無論哪種情況,NVIDIA 失去的都不只是一個區域市場,而是全球第二大 AI 算力消費體的直接訂單。


我的觀察

Dylan Patel 對中國半導體的分析有一個核心洞見,我認為很多臺灣讀者應該認真思考:中國的半導體產業不能簡單地用「國家補貼」或「技術竊取」來理解。它已經演化成一個多層次的生態系統,有國家層級的政策引導、有地方政府的競爭式補貼、有民間企業的市場驅動、甚至有流行文化的推波助瀾。

這和臺灣的半導體發展模式完全不同。臺灣的優勢建立在幾家世界級企業(台積電、日月光、聯發科)的極度專業化上,是一個「精銳部隊」的模式。中國走的是「人海戰術加產業帶」的模式,在每個環節都佈局,用量來換質,用完整性來對沖個別環節的落後。

這兩種模式的碰撞,是未來十年地緣政治最值得觀察的主題之一。中國可能永遠做不出和 ASML 一樣好的 EUV 光刻機,但如果它能在二十個其他環節都達到「夠用且便宜」的水準,那對全球半導體格局的衝擊,可能比任何人預期的都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