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書像蓋房子,寫劇本像造手錶:品克的第二創作人生
寫了七本暢銷書之後,丹尼爾.品克開始寫舞台劇。他發現書有容錯空間,結構大致對就能運作;但劇本是極度壓縮的敘事,齒輪之間必須完美咬合,否則整支手錶就不會走。

本文整理自「How I Write」Podcast 2025 年播出的單集,主持人 David Perell 訪談暢銷作家丹尼爾.品克(Daniel H. Pink)。
丹尼爾.品克(Daniel H. Pink)寫了七本暢銷書之後,做了一件很多人沒預料到的事:他開始寫舞台劇。
品克是過去三十年最成功的非虛構作家之一,《動機,單純的力量》(Drive)、《什麼時候是好時候》(When)、《後悔的力量》(The Power of Regret)每一本都是暢銷書。他的 TED Talk 累計超過四千萬次觀看。但在這場訪談中,他花了大量時間談論一個全新的創作領域,而且談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寫書時未必有的興奮。
劇場是最後一個關手機的地方
品克投入劇場創作的理由,聽起來不像是文學性的追求,更像是一個對當代生活的觀察。他說,劇場可能是現代社會裡最後一個人們會自願關掉手機的地方。電影院裡,觀眾還是會偷看手機。但在劇場,工作人員會拿著手電筒過來直接羞辱你。這不只是禮儀問題,這是一種社會規範的力量。
在這個前提下,劇場創造了一種極其特殊的體驗:你和一群陌生人坐在一起,共同注視著舞台上真實的人類,在一個不會重複的時刻裡表演。沒有螢幕,沒有暫停鍵,沒有倍速播放。品克用了一個很重的詞來形容這種體驗:transcendent,超越性的。他說劇場從古希臘時代就存在,正是因為這種超越性。而在一個被螢幕支配的時代,這種體驗反而變得更珍貴,甚至是迫切的。
但品克投入劇本寫作還有另一個原因:他想要一個全新的創作挑戰。寫了二十多年的非虛構書籍,他熟悉那套流程,知道自己的強項和弱點。劇本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形式,他在這裡是新手,這讓他感到興奮。
書是房子,劇本是手錶
品克用了一個精準的比喻來解釋書和劇本的根本差異。
寫書像蓋房子。房子需要結構穩固,房間之間要有動線,整體要能站得住。但一棟好房子裡,即使洗手間的位置不太理想,它依然是一棟好房子。人們還是會想住進去,還是會覺得它很棒。書有這種容錯空間。結構大致正確,細節可以微調,整體品質不會因為一兩個小瑕疵而崩塌。品克自己的書就是這樣寫出來的:先花幾個月找到骨架,然後在骨架上逐步建造,過程中不斷壓力測試,但允許局部的不完美。
寫劇本則像造手錶。如果齒輪之間沒有完美咬合,整支手錶就不會走。劇本是一種極度壓縮的敘事形式:壓縮角色、壓縮故事、壓縮對話。舞台上通常只有幾個人,觀眾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們身上,沒有喘息的空間。你不能像書一樣「展開」來講一件事,不能插入背景說明,不能用旁白替角色解釋動機。每一句對話都必須同時推動劇情、揭示角色、維持節奏。如果任何一個齒輪卡住了,觀眾立刻感覺得到。
品克特別提到英文裡 playwright 這個詞。Wright 不是 write 的「寫」,而是「製造者」的意思,跟 wheelwright(造輪匠)、shipwright(造船匠)同源。劇作家本來就不是在「寫」一個東西,而是在「製造」一個東西。這個詞源學上的細節,剛好對上品克一貫的信念:寫作是工程,不是藝術。
對話必須聽起來像真人說話,但真人說話其實很無聊
寫劇本讓品克面對一個他在非虛構寫作中從未遇過的挑戰:verisimilitude,也就是逼真感。
劇本裡的對話必須聽起來像真人在說話。觀眾需要相信舞台上那兩個人確實在對話,而不是在朗誦作者寫好的台詞。但問題在於,如果你真的錄下兩個人的日常對話,然後逐字打出來,那會無聊到不行。真實的對話充滿了贅詞、重複、離題、沉默。逐字稿和好劇本之間的距離,可能比逐字稿和好散文之間的距離還要大。
品克發現,劇本的對話需要一種微妙的平衡:夠自然到讓觀眾忘記這是寫出來的,但又夠精練到每一句都有功能。這跟他寫非虛構書籍的經驗完全不同。書裡他可以用一整段來解釋一個概念,但劇本裡,他必須讓角色在自然的對話中「不經意地」傳達那個概念。壓縮,又是壓縮。
品克也嘗試了不同的寫作方式。有些劇作家會先寫出完整的大綱,有些則完全跟著靈感走。品克的做法跟他寫書時一樣,落在中間地帶:他需要知道故事的大方向和終點,但完全願意在過程中偏離原定路線,甚至抵達一個不同的目的地。
「你這是喜劇,你為什麼叫它正劇?」
品克分享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的發現。他寫的劇本,他原本以為是正劇。結果找演員來做圍讀(table read)的時候,演員們直接跟他說:「你這是喜劇啊,你為什麼叫它正劇?」品克一開始還有點錯愕,但演員們對文本的直覺反應幫他重新認識了自己的作品。
這件事促使品克開始分析自己劇本的「笑聲密度」。他會回過頭去檢視劇本中笑點的分布,確保它們是均勻的,不會前面太密後面太稀,也不會太集中在某個場景。這個做法其實跟他觀察演講的習慣如出一轍。品克提到,他去聽別人演講的時候,會刻意找一個能同時看到講者和觀眾的位置。他不只看講者在做什麼,更看觀眾的反應:他們是真的被吸引了,還是在看手機、跟隔壁的人聊天、放空?
品克用了 David Zucker 的例子來說明這種觀眾測試的傳統。Zucker 是經典喜劇片《空前絕後滿天飛》(Airplane!)的導演,他在製作電影時會舉辦試映會,然後仔細記錄觀眾在哪些時間點笑了。如果連續超過二十五到三十秒沒有笑聲,他就會回去修改那一段。品克說,他在劇本中做的事情本質上是一樣的:用「L」記號標記每一個笑點的位置,然後分析整體的笑聲節奏是否均勻。這就是為什麼那些經典喜劇片給人密集轟炸的感覺,因為背後有人在精確計算每一個笑點之間的間距。
劇本寫作還教會品克一件非虛構寫作中不容易體會的事:協作。書是一個相對孤獨的創作形式。品克腦中的想法變成紙上的文字,讀者拿到書,文字進入讀者的腦。傳輸鏈很短。
但劇本不一樣。品克的想法變成紙上的文字之後,先交到導演手裡,再交到演員手裡,演員用自己的詮釋重新塑造角色,最後才傳達到觀眾面前。中間多了好幾個環節,每一個環節都會改變原始的設計。品克說,演員的演繹通常會讓劇本變得更好,因為他們會帶來作者自己想不到的東西。但他們也會直接指出劇本中不合理的地方:「這個角色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做這件事?」品克有時候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休息是表演的一部分,不是偷懶
品克在寫《什麼時候是好時候》的過程中,研究了大量關於休息的科學文獻,這些發現也影響了他自己的創作習慣。他的說法很簡單,但跟多數人的直覺相反:休息是表演的一部分,不是表演的偏離。
運動員不會覺得休息是偷懶。一個馬拉松選手的訓練計畫裡,恢復日跟訓練日一樣重要。但知識工作者,尤其是寫作者,往往把休息視為意志力不夠的表現。品克說,這完全搞反了。
科學研究對有效休息的特徵有非常清楚的結論:動態的休息比靜態的好(散步比坐著好),在戶外比在室內好,跟人一起比獨自一人好(即使是內向者也是如此),完全抽離比帶著手機好。品克特別強調最後一點:如果你去散步但一直盯著手機,那不算休息。
他還提到了一個經典的步行研究。實驗把人分成兩組,一組坐在椅子上,另一組在跑步機上走路,然後進行替代用途測試(Alternative Uses Test),也就是要求參與者列出一塊磚頭有多少種用途。走路那一組產生的創意點子數量,大約是坐著那組的三倍。而他們只是在實驗室裡的跑步機上走,連戶外都沒去。光是身體在動這件事本身,就大幅提升了創造力。
品克把這些研究整理成書裡的一個獨立章節,而不是原本計畫的一小節。他回憶說,本來以為休息只需要在「日」的章節裡用幾段帶過,結果越寫越發現可以說的東西太多了。這個經驗本身就是他「結構必須在寫的過程中壓力測試」理念的最佳例證。
我的觀察
品克從非虛構書籍轉向劇本,乍看是個人興趣的延伸。但想想看,這裡面藏著一個訊號。
品克已經六十歲了。他在非虛構寫作的領域裡功成名就,完全可以繼續用同一套方法寫下去。但他選擇去做一件他是新手的事情,而且是一件需要完全不同技能組合的事情。非虛構寫作是獨立的,劇本是協作的。非虛構寫作有容錯空間,劇本沒有。非虛構寫作的對象是讀者的大腦,劇本的對象是坐在黑暗劇場裡、手機已經關掉的活人。
這讓人想到品克在訪談中反覆出現的一個概念:壓縮。他說劇本是「壓縮的敘事、壓縮的角色、壓縮的對話」。但也許更深層的壓縮是這個:在人生的下半場,品克把自己壓縮到了一個必須重新學習的位置。他不再是那個寫了七本暢銷書的大師,他是一個連自己的劇本是喜劇還是正劇都搞不清楚的新手。
在 AI 時代,很多人在討論如何持續學習新技能、如何保持競爭力。但品克的故事提供了一個不同的思考方向:最深刻的學習,不是在你擅長的領域裡越鑽越深,而是走進一個你完全不懂的房間,然後承認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品克把這叫做追求新的創作挑戰。但如果你觀察他實際在做的事情,更準確的說法也許是:他在六十歲的時候,選擇了重新成為一個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