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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副業」就是你該做的事:品克從政治幕僚到暢銷作家的啟示

暢銷作家丹尼爾.品克從未立志成為作家。他讀法學院、替副總統寫講稿,卻在深夜免費替雜誌寫文章。三十年後回頭看,他說那個你忍不住在下班後做的事,才是你真正該做的事。

來源: How I Write
你做的「副業」就是你該做的事:品克從政治幕僚到暢銷作家的啟示

本文整理自「How I Write」Podcast 2025 年播出的單集,主持人 David Perell 訪談暢銷作家丹尼爾.品克(Daniel H. Pink)。


丹尼爾.品克(Daniel H. Pink)寫了七本暢銷書,TED Talk 累計超過四千萬次觀看,是過去三十年最成功的非虛構作家之一。但他從來沒有「決定」要成為作家。

品克大學念語言學,研究所念的是耶魯法學院。畢業後進入政治圈,一路做到美國副總統高爾(Al Gore)的首席演講撰稿人。那是一份極度忙碌的工作,但他發現自己在做一件奇怪的事:下班後,他還在寫東西。

深夜十一點半,免費替雜誌寫稿

品克回憶,他在法學院的時候,一邊做功課,一邊替《哈特福新聞報》(The Hartford Courant)寫跟法律完全無關的評論文章。更早之前,他在大學主修認知科學相關的語言學,課餘卻在寫短篇小說。他以為這只是一種嗜好,就像有些人打高爾夫一樣。

進入政治圈之後,這個「嗜好」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本加厲。品克提到一個特別具體的畫面:當時他在白宮體系裡做著極高壓的工作,晚上十一點半、甚至午夜,他還在替 John F. Kennedy Jr. 在九零年代創辦的政治雜誌 George 寫文章。更關鍵的是,因為他是政府雇員,這些稿子他一毛錢都不能收。

品克說,這是一個非常強烈的信號。當你已經有一份極度消耗精力的正職,卻在深夜免費做另一件事,那件事不是嗜好,那是你的身體在告訴你:這才是你應該做的事。

不是「我要成為作家」,而是「原來我就是作家」

品克描述這段職涯轉折時,用了一個微妙的區分。他不是在某一天宣布「我要成為作家」,然後設定目標、制定計畫、按步執行。他的經歷更像是一種發現的過程。他說,你必須跳出自己,觀察自己的行為。當你觀察到一個人在高壓工作之餘還在深夜免費寫稿,你會對他說什麼?你大概會說:「老兄,我覺得你是個作家,你不是政治人。」

這個過程花了好幾年。品克在政治圈待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後,才逐漸確認這條路不是他想走一輩子的方向。他更想做的是自己提出想法、自己獨立作業、為自己工作。而這些特質,他在政治工作中從未感受到滿足,反倒是那些「副業」裡得到的。

品克沒有用「追隨熱情」這種說法來包裝他的故事。他的用詞是「發現自己是誰」(I discovered that’s who I was),而非「決定自己要成為誰」。這個差異很重要。「決定」暗示你可以用意志力選擇任何方向;「發現」則暗示方向早就在那裡了,你只是花了一些時間才看見。

女兒的畢業典禮,意外催生了一本暢銷書

品克寫每本書的起點,往往不是坐在書桌前的靈機一動,而是生活中的某個觸發點。《後悔的力量》(The Power of Regret)的誕生故事,最能說明這一點。

當時品克正在寫另一本書,出版社也在等那本書的稿子。但他去參加了女兒的大學畢業典禮,經歷了一場他自稱「輕微的中年危機」。他無法相信這個孩子已經大學畢業了,因為她明明才剛出生。他也無法相信自己已經老到有個大學畢業的女兒。在那個場合裡,他開始想起自己大學時期的遺憾:希望當時更用功一點,希望對人更好一點。

這些念頭緊緊跟著他。回來之後,他鼓起勇氣跟幾個朋友提起這件事。他有些猶豫,因為他知道「後悔」是一個大家都想迴避的話題。沒想到,每當他先坦承自己的遺憾,對方也會開始傾訴。品克意識到,後悔是人類最普遍的情緒之一,大家都有,只是沒有人願意先開口。

於是他開始查找關於後悔的學術研究,發現這個領域橫跨心理學、行為經濟學、決策科學等多個學科,而且研究結果非常一致:後悔不該被壓抑,它其實是一種有力量的情緒,前提是你願意正面面對它。品克直接放棄了原本在寫的那本書,寫了一份全新的企劃書寄給出版社。他的編輯本來在等另一本書的章節,結果收到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提案。

品克把後悔研究的發現濃縮成一個觀點:美國文化教導人們要永遠正向、永遠往前看,忽略後悔。這是壞建議。多數時候保持正向沒問題,但人需要一些負面情緒,因為它們具有教育意義。忽略後悔行不通,沉溺於後悔更糟。你該做的是面對後悔、直視它、把它當成資訊和數據來用。

通才的價值:當不同學科問同一個問題

品克偏好的寫作題材有一個共通點:跨學科。他特別喜歡那些不同領域的研究者都在問類似問題、卻彼此從不交流的主題。

以《什麼時候是好時候》(When)為例,品克發現生物時間學家研究的清醒週期、判斷與決策學者研究的選擇品質、運動心理學家研究的運動表現,三個完全不同的領域竟然在說同一件事。但這些學者各自待在自己的世界裡,發展心理學家不跟認知心理學家說話,認知心理學家不跟社會心理學家說話,更別提經濟學家或麻醉學的研究人員了。

品克認為,這就是通才(generalist)存在的理由。學術界沒有一個地方能把這些拼圖拼起來,得有一個外部的人進來,告訴大家:你們在各自的領域裡找到的東西,其實互相呼應。品克把自己的角色形容為「翻譯者」。學術研究者說的是高度專業化的語言,面向的是極度狹窄的同行群體。他的工作是把這些發現翻譯成一般人能理解、能應用的語言。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品克不是一個「專家型」作家。他不寫自己是頂尖權威的領域,因為那樣的書已經有專家在寫了。他寫的是那些需要有人跨界整合的主題。這種定位需要大量閱讀、大量研究,品克自認是一個非常慢的讀者和寫作者。但正是因為慢,他能深入不同領域,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連結。

「大量閱讀,然後大量練習」

訪談接近尾聲時,主持人問品克:如果回到耶魯開一門寫作課,他會怎麼設計課程?

品克的回答意外地簡潔。他說,如果他把整個學期的課程濃縮成十分鐘,只需要說一句話:大量閱讀,然後大量練習(read a lot and get your reps)。光這一句話就涵蓋了百分之八十的重點。閱讀要注重品質和廣度,練習則要從短篇開始,逐步挑戰長篇。

但品克也分享了一個改變他寫作觀的大學經歷。他在大學時修了一門散文寫作課,授課教授叫 Charlie Yarnoff。有一次品克寫了一篇文章,怎麼改都不對勁,跑去找教授討論。他帶著工程師的心態,列出了十三個修改方案:這一段搬到那裡、那裡改個措辭、這邊加個轉折。教授聽完後對他說:「你先冷靜一下。你的問題不是結構,你的問題是你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然後教授說了一句品克四十年來一直記在心裡的話:有時候你必須透過寫作來釐清想法(Sometimes you have to write to figure it out)。

這跟品克在學校裡學到的一切都不一樣。學校教的流程是先有想法、先有論點、先有大綱,然後才寫。但教授告訴他,寫作本身就是一種思考工具。你可以在寫的過程中發現自己真正相信什麼。品克甚至提到,他在一堂倫理課上寫了一篇立場跟自己本來信念相反的文章,寫完之後他才發現,原來他真正認同的就是寫出來的那個立場。他一度覺得自己很不誠實,後來才理解,那其實就是「寫作即思考」的最佳例證。

我的觀察

品克的職涯故事,放在今天讀特別有感覺。

臺灣的職涯文化裡,「斜槓」這個詞已經流行了好幾年。但多數人對斜槓的理解是主動的:我要開發第二技能、我要經營個人品牌、我要打造被動收入。品克的故事提供了一個相反的視角。他不是主動選擇成為作家的,他是被自己的行為模式「告知」他就是一個作家。那些深夜免費寫的文章,不是斜槓策略,而是一個訊號。

這個視角在 AI 時代格外值得思考。當 AI 開始能做越來越多「技能型」的工作,人們面臨的核心問題不再是「我應該學什麼技能」,而是「什麼事情是我即使沒有報酬也會做的」。品克花了好幾年才從政治圈走出來,走進全職寫作。這個時間尺度在講究效率和速度的時代顯得格格不入,但也正因如此,它更可能是真實的。

品克那句「大量閱讀,然後大量練習」,也讓人想到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在一個人人都在討論生成式 AI 如何取代寫作的時代,品克依然認為寫作最核心的修練是最古老的那種:讀很多、寫很多、慢慢來。沒有捷徑,也不需要捷徑。因為寫作的價值從來不只是產出文字,而是透過寫作去釐清自己的想法。這件事,目前還沒有任何工具能替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