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銷書作家的結構力：品克把寫作當工程，而不是藝術

本文整理自「How I Write」Podcast 2025 年播出的單集，主持人 David Perell 訪談暢銷作家丹尼爾．品克（Daniel H. Pink）。

寫了七本暢銷書，在全球賣出數百萬冊，品克到現在還是覺得寫作很難。

丹尼爾．品克（Daniel H. Pink）是過去三十年最成功的非虛構作家之一。他的《動機，單純的力量》（Drive）改變了人們理解工作動機的方式，《什麼時候是好時候》（When）把時間科學變成大眾讀物，《後悔的力量》（The Power of Regret）則讓一個人人迴避的情緒成為暢銷話題。他的 TED Talk 關於動機科學的演講，累計觀看次數超過四千萬。但在這場訪談中，品克反覆強調的不是靈感或天賦，而是一件聽起來非常不浪漫的事：結構。

每天 500 字，結構本身就是解放

品克的寫作日常聽起來幾乎是苦行。早上起床，喝咖啡，翻翻紙本報紙（他堅持訂閱《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的紙本），然後走 22 步到自家後院改裝的車庫辦公室，坐下來寫。每天給自己設定一個字數目標，通常只有 500 到 800 字，然後死磕到完成為止。不帶手機，不開電子郵件，什麼都不做，就寫。

聽起來不多，但品克說他是個很慢的寫作者。500 字對他來說已經很吃力了。達標之後，他會體驗到一瞬間的解放感，然後才允許自己去看體育新聞或收信。第二天，重複同樣的流程。第三天，再重複。他用幾週的時間完成一個章節的初稿，再花一週反覆修改，然後開始下一個章節。

他用一句話總結這套哲學：結構本身就是解放。這聽起來矛盾，但品克的解釋很實在。如果你不給自己一個嚴格的框架，你永遠在「等待靈感」和「處理其他事情」之間被消耗殆盡。有了框架，你的大腦不需要每天重新做「今天要不要寫、寫多少、在哪裡寫」的決策，省下來的力氣可以全部拿去寫。這是他寫第一本書時苦苦掙扎後才悟出的道理，而且他說自己是用很辛苦的方式才學會的。

三次推翻重來：《什麼時候是好時候》的結構之旅

品克不只是在日常習慣上講結構，他把結構視為整本書的核心工程問題。他說，如果看不到一本書的骨架，他根本寫不動任何一個字。為了找到這個骨架，他會花上好幾個月做調研，然後把初步的結構草圖貼在辦公室牆上的大型便利貼或白板上。他的辦公椅可以旋轉，寫累了就轉過身，盯著牆上的結構圖思考。

《什麼時候是好時候》這本書的誕生過程，最能說明他對結構的執著。品克讀了大約六百篇關於時間科學的研究論文，發現經濟學、神經科學、醫學等不同領域都在問類似的問題，卻彼此不交流。素材很豐富，但問題是：怎麼組織它們？

他的第一個方案是按時間尺度劃分，依照「日、週、月、年」作為章節結構。他把這個方案貼到牆上，盯了很久，發現寫不出東西。第二個方案是按應用領域劃分：學校裡的時機、職場上的時機、健康領域的時機、領導力的時機。他試了試，還是覺得不對勁。直到第三個方案，他才找到答案：用概念來組織，不用分類。「開始」對我們有什麼影響？「中間點」有什麼作用？「結尾」又如何？重要的不是你在談哪個領域，而是「開始、中間、結尾」這些時間節點本身具有共通的心理效應。

品克說，這個過程是痛苦的。但他寧可在結構上花幾個月掙扎，也不願意在錯誤的骨架上蓋房子。他用了一個建築比喻：寫書就像蓋房子，結構決定了房子能不能站得穩。你可以蓋出一棟很棒的房子，事後發現洗手間的位置不太理想，但房子整體還是好房子。結構只要大致正確，細節可以調整。

30 頁企劃書：一個殘酷但必要的壓力測試

品克的選題流程同樣以結構為核心。他有一份長長的點子清單，存在他自嘲的「非常高端的知識管理軟體」裡，也就是 Word 文件。他會定期回去翻這份清單，有些點子過了四個月再看會覺得蠢到不行，有些則會持續盤踞在腦海中。後者才值得認真對待。

一旦決定深入某個主題，品克會做一件在商業出版界很少有人做到他那個程度的事：寫一份三十到四十頁的完整企劃書。他說，這不只是交給出版社的提案文件，而是對自己和對這個想法的雙重壓力測試。如果一個想法撐不住三十頁的企劃書，它絕對撐不住三百頁的書。同時，如果他在寫這三十頁的過程中感到痛苦、厭煩，那就是最強烈的警告信號。寫三十頁就覺得煩，寫三百頁只會更煩。

他用一個真實的失敗故事來說明這個篩選機制有多重要。有一段時間，他著迷於一個叫「隱形的禮物」（The Invisible Present）的書名概念，想寫一本關於「現在正在發生但沒人看到的十大趨勢」的書。他興奮到把妻子和孩子送去岳父母家，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埋頭寫企劃書。十天後，他打電話給妻子說：你們可以回來了，這個題目不成立。品克的評價很直接：他寧可在十天後發現這件事，也不要在簽了合約、拿了預付金之後才發現。

品克認為，一份好的企劃書需要回答幾個核心問題。這個想法是什麼？為什麼它同時是嶄新的又是熟悉的？為什麼你是全世界唯一有資格寫這本書的人？讀者是誰（而且不能回答「所有人」）？為什麼現在是寫這本書的最佳時機？他以《什麼時候是好時候》為例：世界上有無數的「how-to」書籍，但還沒有一本「when-to」書籍。這個 pitch 既新鮮又立刻讓人理解，這就是他追求的那種「既新又熟」的定位。

寫作是工程，不是藝術

品克對自己寫作觀的定義很鮮明：寫作是工程。他說，他不太把寫作當成一種經典意義上的藝術創作，而是當成一個你正在建造的東西，這個東西必須「work」。你在測試它、壓力測試它、看這面牆撐不撐得住那個屋頂。

有趣的是，品克最近開始寫舞台劇劇本，這讓他對「寫作即工程」有了更深的體悟。他說，如果寫書像蓋房子，那寫劇本就像造手錶。書有一定的容錯空間，結構大致正確就能運作。但劇本是一種極度壓縮的敘事形式，壓縮角色、壓縮故事、壓縮對話，如果齒輪之間沒有完美咬合，整支手錶就不會走。英文裡「playwright」這個詞本身就說明了一切，wright 是「製造者」的意思，劇作家本來就是「製造」一個東西出來的人。

品克還透露了一件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的事。他寫的劇本，他原本以為是正劇。結果找演員來做圍讀（table read）時，演員們直接跟他說：「你這是喜劇啊，你為什麼叫它正劇？」品克因此開始分析自己劇本的「笑聲密度」，確保笑點的分布是均勻的，不要前面太密後面太稀，也不要太集中在某個場景。這和他觀察演講時的習慣一脈相承：他去聽別人演講時，會刻意坐在能同時看到講者和觀眾的位置，觀察觀眾的反應是真心被吸引，還是在看手機、放空。

對讀者的承諾：非虛構寫作最重要的品質是「有用」

訪談結尾，品克談到他在動筆之前最常問自己的一個問題：我對讀者做出了什麼承諾？

他的思考方式非常務實。如果有人花了 25 美元買你的書，那是他們沒花在別的東西上的 25 美元。如果他們花了九個小時讀你的書，那是他們沒有拿去運動、陪家人、做晚飯的九個小時。品克說，他能感受到這份信任的重量。他希望讀者讀完後會覺得「這 25 塊花得太值了」、「這九個小時比去散步更值得」。

品克認為，非虛構寫作有很多重要的品質，有趣、聰明、能娛樂人，但他覺得最重要的那個品質是：有用。不是那種淺薄的實用主義，而是讀者讀完之後，真的會用不同的方式看世界，真的會改變某些行為。這是他這二十年來寫書的核心追求。他說，當讀者不只是換了一種想法，而是實際做了不同的事，那才是一個非虛構作家最大的勝利。

我的觀察

品克的寫作觀，聽起來像是一個資深軟體工程師在談系統架構。先搞清楚需求（讀者是誰、為什麼需要這本書），再設計架構（結構），然後寫程式碼（初稿），最後做測試和壓力測試（修改）。

這個框架放在 AI 時代特別值得想一想。當 AI 可以在幾秒鐘內生成一篇文章，「寫字」這件事本身的稀缺性已經歸零。但品克花三個月尋找《什麼時候是好時候》的結構，那個在牆上貼便利貼、轉椅子盯著看、三次推翻重來的過程，是目前任何 AI 都做不到的。那不是在「寫」，那是在「想」。結構力，把龐雜的素材組織成一個讓人讀得下去、記得住、用得上的框架，可能是人類寫作者最值得投資的能力。

品克那句「如果一個想法撐不住三十頁，它撐不住三百頁」，或許可以改成：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建造什麼，擁有全世界最快的磚塊生產線也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