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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導入 AI 最大的錯誤:挑太簡單的問題下手

Instagram 共同創辦人、Anthropic Labs 共同負責人克里格指出,企業 AI 專案失敗的主因不是技術不到位,而是選了不夠重要的問題。他分享沙箱式自主、中央 AI 團隊該有多薄,以及 AI 個人化的下一步。

來源: Cisco AI Summit 2026
企業導入 AI 最大的錯誤:挑太簡單的問題下手

本文整理自 Cisco AI Summit 2026 年 2 月的對談。


低價值流程,注定失敗的起點

企業導入 AI 的第一步,通常是挑一個「不太重要」的流程來試水溫。找一個低價值的內部流程,做一個客製化的 Agent,成本不高,失敗了也不痛。這聽起來很理性,但 Instagram 共同創辦人、Anthropic Labs 共同負責人邁克·克里格(Mike Krieger)在 Cisco AI Summit 上直言:這類專案幾乎注定失敗。

為什麼會失敗?因為問題不夠有野心,你根本學不到 AI 真正的能耐和限制在哪裡。拿一個無關痛癢的流程去測試,測出來的結果也是無關痛癢的。你既不會搞清楚模型能做什麼,也不會理解讓它運作需要什麼樣的基礎設施和流程配套。更致命的是,一旦碰到路障,專案很容易直接被放棄。問題本身不重要,沒有人會為了一個低價值流程的 AI 化去跟障礙搏鬥。碰壁就算了,反正也沒多大損失。

克里格看到的成功模式恰恰相反。Anthropic 和大型銀行、保險公司合作時,找的是那些核心業務流程,是那種光聽到「要用 AI 來做」就讓人有點害怕的東西。然後雙方緊密合作,定義成功標準、設定護欄、訂一個積極的時間表。這個過程一定會比預期快,因為模型能力在持續提升,你需要的是跟上前沿(frontier),而不是等到技術「成熟」。

自主,但要在沙箱裡

談到 AI Agent 的自主性,克里格的立場很務實。他認為不該限制模型的創造力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因為那正是這項技術的魔力所在。他舉了一個有趣的例子:Anthropic 的一位工程師請 Claude 幫家人準備度假行程文件。Claude 在載入度假小屋的網站時碰了壁,拿不到照片。它沒有停下來回報錯誤,而是自己想像了房子的樣子,畫了一張圖出來。結果當然不太對,但這種「遇到障礙就想辦法繞過去」的行為模式,正是 Agent 有用的原因。

但你也不會想讓 Agent 在企業環境裡無拘無束地亂跑。克里格的處方是「沙箱式自主」(autonomy within sandboxes)。具體來說就是三件事:Claude 運行的環境有什麼權限?最小權限原則是什麼?資訊如何進出這個沙箱?你要讓 Agent 在框框裡盡情發揮,但框框的邊界必須清楚,而且要搭配足夠的可觀測性(observability),讓你知道它在做什麼、什麼時候走偏了。

這個概念聽起來簡單,但在實際部署時,很多企業不是管太鬆就是管太嚴。管太鬆,你會碰到資安和合規問題;管太嚴,Claude 在外部客戶手上能做的事和在 Anthropic 內部能做的事完全是兩回事,使用體驗天差地遠。克里格自己也說這是他最擔心的問題之一:他怕 Anthropic 內部的 Claude 因為擁有完整的權限設定而表現超強,但外部客戶因為權限被層層鎖住,得到的是一個閹割版的產品。

中央 AI 團隊應該是薄薄一層

當企業規模夠大,通常會成立一個中央 AI 團隊來統籌資源和標準。但克里格對這個角色的定義非常收斂:這個團隊應該是一層薄薄的基礎設施,核心任務只有兩件事:提供模型存取權,以及建立可稽核性和可觀測性。

至於用什麼框架(Agent SDK、LangChain 或其他工具)、怎麼設計 Agent 的架構、怎麼整合進自己的產品,這些決策應該盡量下放給各產品團隊。中央團隊不該對技術選型太有意見。每個產品的需求不同,使用情境不同,硬要統一反而會變成瓶頸。

這個觀點和很多企業的做法相反。不少公司傾向讓中央 AI 團隊制定詳細的技術標準、統一框架、甚至統一 prompt 模板。克里格的建議是:把決策權交給最靠近問題的人。中央團隊管好模型和觀測就夠了。

試了四種方法,才找到 Claude 操作試算表的正確姿勢

克里格用一個具體的產品迭代故事來說明「不要太執著於現有的產品形態」這個原則。他們在嘗試讓 Claude 處理試算表(spreadsheet)這個企業中無處不在的工具時,至少試了四種不同的做法。

第一種是讓 Claude 讀取試算表,然後寫程式碼去更新它。第二種是讓 Claude 用 Computer Use 功能看著螢幕、操作 Excel,但這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難題:用電腦視覺去辨識試算表是一個極度困難的問題,密密麻麻的格線和數字對視覺模型來說是噩夢。第三種、第四種持續迭代,最後找到效果最好的做法是直接在 Excel 內部建立 hooks,讓 Claude 透過原生介面操作。

這個故事的教訓不在於試算表本身,而在於心態。克里格的總結是:寫軟體的能力已經不是你的競爭力了,AI 能做這件事。真正的競爭力在於你建立的信任、品牌、客戶關係和長期累積的資料與整合。不要執著於產品的現有形態,要執著於你在解決什麼問題。

AI 學會你的偏好,不用你填表格

對談的最後,克里格描述了 Anthropic 在 AI 個人化方面的探索方向。目前多數 AI 產品的個人化方式是讓使用者手動設定偏好:你要什麼語氣、什麼長度、什麼風格。但這是典型的進階使用者才會做的事,大多數人不會去調這些設定。

Anthropic 正在探索的方向有兩個。第一是「觀察式學習」:在使用者還沒主動要求 AI 做事之前,AI 就已經在觀察你的工作模式了。克里格以 Slack 為例。Anthropic 內部的各種 Agent 都跑在 Slack 裡,這些 Agent 看過他的工作方式,可能比任何一個同事都看得更多。他寫過的文件、他的溝通風格、他的決策模式,這些「數位足跡」(digital ephemera)可以用來啟動個人化,不用使用者做任何事。

第二個方向是「對話式偏好收集」。與其讓使用者填一張大表格,不如讓 AI 在對話過程中自然地學習偏好。克里格說 Anthropic 正在嘗試讓 Claude 動態產生 UI 元件來收集偏好。也許不是一長串選項,而是一個小小的選擇介面;也許是一種分群的方式。讓 Claude 自己去設計最好的方式來了解你,這件事本身就是 AI 的一種應用。

我的觀察:從「試水溫」到「下重注」,臺灣企業需要的思維轉換

克里格對企業 AI 導入的觀察,直接戳中了臺灣企業的常見痛點。

我跟不少臺灣企業聊過 AI 導入的經驗,最典型的模式就是:先找一個邊緣流程做 POC(概念驗證),花了幾個月,結果「效果還行但不驚豔」,然後專案就慢慢冷掉了。克里格的診斷很準確:不是 AI 不行,是問題不夠重要。當你拿不重要的問題去測試,得到的自然是不重要的結論。

反過來看,克里格說的「找核心業務流程、雙方緊密合作」在臺灣的實踐門檻其實不高。臺灣企業的優勢之一就是組織相對扁平、決策鏈短,理論上比大型跨國企業更容易做到「高層拍板、快速試錯」。問題在於心態。很多企業把 AI 當成「可能有用的新玩具」而不是「必須搞懂的新能力」,所以天然地傾向低風險、低投入的策略。

另一個值得臺灣企業思考的是「中央 AI 團隊」的定位。我看過一些企業的做法是讓中央團隊把控所有 AI 相關決策,從模型選型到 prompt 設計全部統一。克里格的建議很明確:這層要薄,只管存取和觀測。決策權給產品團隊。對於資源有限的臺灣企業來說,這其實是好消息:你不需要一個龐大的 AI 中央軍,你需要的是讓每個團隊都有能力直接用 AI 解決自己的問題。

至於 AI 個人化的方向,觀察式學習和對話式偏好收集的概念,對所有正在做 AI 產品的團隊都有啟發。使用者不會去填設定表格,你得讓 AI 自己想辦法搞懂使用者要什麼。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產品設計問題。從一個創造了 Instagram、又跑去做 AI 產品的人口中聽到這件事,格外有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