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AI 讓我印象深刻:Stephen Wolfram 談宇宙的機器碼與人工智慧的極限
Wolfram Research 創辦人 Stephen Wolfram 在 New Scientist 專訪中,談論他追尋萬有理論的歷程,以及為什麼他認為 AI 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厲害。他用一個野馬比喻,精準點出了當前 AI 產業的真實處境。

本文整理自 New Scientist 2025 年 12 月播出的專訪。
一個科技公司老闆的「副業」
在倫敦數學科學研究所裡,有一間法拉第當年用過的書房。New Scientist 的主持人就在這裡訪問了 Stephen Wolfram,開場問了一個有意思的問題:做出好的科學研究,一定要待在學術體制裡嗎?
Wolfram 的回答很直接:看你做的是哪種科學。如果是一個已經累積了大量知識的成熟領域,你得先搞懂前人做了什麼,才有可能推進前線。但如果是一個剛興起的領域,門檻就低得多。他自己 1970 年代末投入粒子物理時,正好趕上那個領域的方法論突破期,到處都是容易摘的果實。十幾歲的他就能寫出被引用至今的論文,不是因為他特別天才,而是因為時機對了。
這位 20 歲拿到 Caltech 博士、21 歲成為麥克乍瑟天才獎史上最年輕得主的英裔美國人,後來選擇了一條非常不典型的路。他沒有留在學術界,而是創辦了 Wolfram Research,打造出 Mathematica 和 Wolfram Alpha 這些全球科學家每天都在用的計算工具。物理學研究?那是他的「副業」。
但這個副業的野心,可能比多數全職物理學家一輩子的目標都大:他想找到宇宙的機器碼。
用程式取代方程式
要理解 Wolfram 在做什麼,得先理解他提出的一個新學科:ruleology,簡單規則的科學。
傳統上,我們理解自然世界的工具是數學方程式。從 1600 年代末開始,微分方程和積分就是精確科學的語言。但 Wolfram 在 1980 年代初做了一件看起來很簡單的事:他用電腦跑了一堆極度簡單的程式規則,看看會發生什麼。比如一排黑白格子,每個格子根據鄰居的顏色決定下一步要變黑還是變白。規則只有一行就能寫完。
結果讓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些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規則,跑出來的圖案卻複雜得令人窒息。他最喜歡的 Rule 30,規則極短,卻能產生看起來完全隨機的複雜行為。他花了好幾年才接受這個事實:自然界製造複雜性的秘密,可能就藏在極簡單的規則裡。
這就是 ruleology 的核心。它不是去寫一個有特定目的的程式,而是在「計算宇宙」中探索:把所有可能的簡單程式都跑一遍,看看裡面藏了什麼。Wolfram 說,這是「計算的自然科學」,跟一般的電腦科學完全不同,後者更像是工程學科,目標是讓電腦做我們想做的事。
但從「簡單規則能產生複雜行為」到「這就是宇宙運作的方式」,中間的跳躍很大。Wolfram 坦承,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看到這條路。
空間是由什麼構成的?
人類爭論宇宙到底是離散的還是連續的,可以追溯到古希臘。到了 19 世紀末,物質被確認是由分子構成的離散結構,光也是。當時多數物理學家直覺認為,空間也應該是離散的。但沒人能讓這個想法跟相對論相容,於是這條路就卡住了一百多年。
Wolfram 的想法很激進:空間不是一個讓物質存在的「背景」,空間本身就是唯一的東西。粒子、電子、夸克,全部只是空間結構的特徵,就像流體中的漩渦是分子運動的特徵一樣。
具體來說,他的模型把空間想像成一個超圖(hypergraph),由大量的節點和它們之間的關係組成。我們的宇宙可能有 10 的 400 次方個這樣的節點。而「時間」不是跟空間並列的東西,而是超圖不斷改寫自身的過程。每一步改寫,就是宇宙的一個「運算步驟」。
這個想法在 1990 年代就有了雛形,但真正的突破在 2018 年到來。Wolfram 說,兩個年輕物理學家推了他一把,讓他認真投入這個方向。到了 2019 年底、2020 年初,也就是疫情剛開始的時候,他取得了重大進展。
最讓他興奮的發現是:從這個微觀的超圖改寫出發,當你把尺度拉大,看整體行為,得到的竟然是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方程式。就像流體中無數分子的微觀碰撞,在宏觀尺度上會表現為 Navier-Stokes 方程式描述的流體力學,超圖改寫的宏觀極限就是廣義相對論。
Wolfram 甚至認為,他現在搞懂了為什麼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是現在的樣子。「我以前覺得物理定律只是我們碰巧拿到的東西,因為我們剛好在這個宇宙裡。但現在我覺得,我們可以推導出這些定律。」這句話如果成真,後果極其深遠。
暗物質可能根本不是物質
Wolfram 的模型還提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暗物質根本不是「物質」。
他用了一個 19 世紀的歷史故事來說明。當時人們看到熱會從一個物體流向另一個,就發明了「熱質」(caloric fluid)的概念,把熱當成一種流體。基於這個完全錯誤的假設,人們居然推導出了很多正確的理論。後來才搞清楚,熱根本不是流體,而是分子的微觀運動。
Wolfram 懷疑暗物質也是同樣的情況。如果空間是離散的,那麼空間的微觀結構就可能有類似「熱」的行為:空間的「原子」在極小尺度上有隨機的振動和波動。這種時空的微觀熱運動,在大尺度上看起來就像有額外的引力效應,也就是我們現在稱為「暗物質」的東西。
但要證明這一點,困難重重。
知道規則,不代表知道答案
Wolfram Physics Project 面臨的最大障礙,其實不是技術細節,而是一個他在 1980 年代就發現的原理:計算不可約性(computational irreducibility)。
傳統科學追求的是「捷徑」:你知道了規則,就寫一個公式,直接跳到答案,不需要一步一步跑。但 Wolfram 發現,即使你知道了底層規則,要推算出規則的後果,可能需要不可約化的計算量。也就是說,沒有捷徑,你就是得一步一步跑完。
這對他的物理學計畫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微觀的超圖改寫到我們能做實驗驗證的物理預測之間,有一道巨大的鴻溝。不是理論錯了,而是推算過程本身極其漫長。
Wolfram 用一個比喻來形容:他有了「原始產品」(理論本身),但需要建立「分銷管道」把它連接到可以做實驗的地方。五、六年來,他的團隊已經成功用這個模型做了一些計算,比如黑洞合併的模擬,結果跟已知的物理學完全吻合。而且這五、六年來,模型「零次調整」。每次好不容易算出某個預測,結果都是對的。
但要做出全新的、可以被實驗驗證的預測,還需要大量工作。Wolfram 最希望的情況是:他的理論預測了某種現象,而這種現象其實已經在某個實驗室裡被觀測到了,只是沒人注意。就像 19 世紀的布朗運動:Robert Brown 在 1827 年就觀察到了花粉粒在水中的隨機運動,但一直到波茲曼的原子理論才給了它解釋。如果當時有人能在植物學文獻中搜尋「看起來像物質離散性的證據」,答案早就在那裡了。
物理學界為什麼不買帳
2002 年,Wolfram 出版了巨著《A New Kind of Science》(新科學),講的就是用程式取代方程式來理解世界。建築師喜歡它,社會科學家喜歡它,但物理學家的反應是:「不用了,弦論會搞定一切的。」
Wolfram 說,這讓他意興闌珊,一度停止了基礎物理學的研究。他的日常工作畢竟是經營一家科技公司,做出來的理論如果「市場」(物理學家)不想要,那何必費勁?
但到了 2020 年,情況變了。弦論的熱潮退去,物理學家開始說:「那東西行不通,我們需要別的。」這時 Wolfram 帶著他的新突破回來了,而且效果比他預期的好得多。
不過挑戰依然存在。Wolfram 的方法論跟傳統物理學是「範式級」的不同。多數物理學家擅長 19 世紀的數學工具,微分方程、積分、張量分析。但 Wolfram 的模型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生物,需要計算思維而非方程式思維。這讓傳統訓練的物理學家很難直接上手。
令 Wolfram 欣慰的是,他的模型能夠給其他幾種抽象的基礎物理學方法(如因果集合論、自旋網路、高階範疇論)提供一個「接地」的基礎。這些理論各自有好的想法,但一直很難真正連結到物理實在。Wolfram 的超圖改寫模型可以作為底層的「機器碼」,而那些其他方法則是不同層次的「近似」。他甚至認為弦論也是他的框架在某個極限下的表現。
沒有 AI 讓我印象深刻
訪問接近尾聲時,話題轉向 AI。主持人問 Wolfram:當年 ChatGPT 出來的時候,你怎麼想?
Wolfram 很坦白:「我不認為它會成功。我從 1980 年代初就一直在關注神經網路,LLM 能做到那種程度,讓我非常驚訝,連做出來的人自己也很驚訝。」
但 Wolfram 對 AI 的評價,比多數科技圈人士冷靜得多。他把 LLM 的成功比作 Alexander Graham Bell 發明電話:人們幾十年前就知道原理上可以用電來傳聲音,但沒人真的做到讓對方聽懂。然後透過一系列技術上的 hack,突然就行了。LLM 也一樣,跨過了某個門檻,突然就能說人話了。
但過了門檻之後呢?Wolfram 指出,進步其實相當緩慢。就像 2011 年深度學習突破了影像辨識,之後改善幅度有限。LLM 的核心能力在 2022 年突破門檻後,後續主要是變便宜了、會用工具了、會自我修正了。有用,但不是革命。
他丟出了一個很尖銳的觀察:LLM 真正告訴我們的,是語言比我們以為的更簡單。我們早就知道語言有文法(名詞、動詞、名詞),但 LLM 發現了更精細的規律:什麼樣的名詞會配什麼樣的動詞和名詞。這種語意層面的規律從沒被系統化地整理過,但 LLM 把它學會了。
那些 AI 在國際數學奧林匹亞等比賽中獲勝的新聞呢?Wolfram 的解讀很不一樣:「LLM 的大驚喜是語言比我們以為的更簡單。AI 贏得比賽告訴我們的是,這些比賽比我們以為的更簡單。」
他分享了自己用 LLM 做研究的經驗。有一次,他有一串數字要找公式,傳統演算法找不到,但 LLM 直接給出了答案。為什麼?因為 LLM 把數學文獻都讀過了,在某個角落找到了相關的結果。但一旦碰到真正需要「計算不可約性」的問題,LLM 就直接趴了。這不意外,因為人類遇到這種問題也一樣無能為力。
「目前為止,沒有 AI 真正讓我印象深刻。」Wolfram 說這話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輕蔑。他承認 AI 在實務上有用,比如把模糊的想法轉成精確的 Wolfram Language 程式碼。但他接著補了一句:「不是改變遊戲規則那種有用,但確實有用。」
野馬已經馴服了,現在要造馬車
對於 AI 泡沫和 AI 寒冬的問題,Wolfram 的回答可能會讓很多投資人不舒服。
他不認為 AI 的進展是指數型的,而是一系列的「跳躍」。2011 年影像辨識是一個跳,2022 年 LLM 是一個跳。跳完之後,進入的是緩慢的漸進期。
然後他用了一個精妙的比喻:「我們找到了那匹野馬,我們也已經馴服了牠。現在的問題不是去造另一匹馬,而是要造馬車。」找到新的應用場景、建立實際的使用方式,才是當前真正有價值的方向。花大錢去訓練更大的基礎模型?Wolfram 言下之意是,這匹馬已經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但他也不悲觀。影片生成正在成熟,機器人可能迎來自己的「ChatGPT 時刻」,讓人形機器人突然變得好用。AI 能做的事情還在擴展,只是核心的 LLM 能力不太可能再有量級上的突破。
為什麼不能不做
訪問最後,主持人問了一個很個人的問題:你為什麼要花時間去追求萬有理論?你又不是靠這個吃飯的學者。
Wolfram 的回答出人意料地感性:「因為好玩。」然後他認真了一點:「我覺得有一種義務。有些事情差不多一百年前就有人快要做出來了,但卡住了。現在我們可以把它們解開。如果我不做,可能又要再等一百年。」
他最近幾週才對生物學的基礎有了新的理解。我們的身體不是液體,液體裡的分子是隨機碰撞的。我們是「大規模編排物質」(bulk orchestrated matter),每個分子的運動都被精密地調控。Wolfram 覺得他找到了一個理論框架來描述這種物質。「你沒辦法不去做這件事。因為它太有趣了。」
這大概就是 Wolfram 最特別的地方。他不是為了發論文、不是為了拿獎、不是為了融資。他是一個已經用工具改變了科學界的人,用「副業」的心態去挑戰物理學最大的問題。對自己的理論有信心但不狂妄,對 AI 冷靜但不酸。在一個 AI 被無限吹捧的時代,聽一個真正懂計算的人說「沒有 AI 讓我印象深刻」,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計算不可約性提醒我們,知道規則不等於知道答案。宇宙沒有捷徑,可能 AI 的進化也沒有。但在那些「可約」的縫隙裡,無論是物理定律還是人工智慧,仍然有巨大的空間等待開發。只是別指望一匹馬跑出飛機的速度。
